祝如愿没穿越前,或许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她是个心性坚定之人,且内心足够强大。
这些小小闲话,和她在实习期间听到过的相比,不过尔尔。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些话也会沾到她身边的人身上。
在这个世界,祝如愿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植到新土壤里的树,根须还在一点一点地试着往下扎,去适应那些陌生的土质和气候。
她会看着初具雏形的【假面】小队嬉闹拌嘴,看他们在食堂争抢最后一块排骨,看他们拆解战术时各自坚持己见的样子,心里偶尔也会生出一种局外人的想法。
热闹是他们的,而她只是误入其中。
可那种想法往往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下一刻,这些人就会端着餐盘围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讨论食堂今天的菜色;去训练场上碰到了也会快步跟上来,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对练”;祝如愿有时候神游后,也能看到他们在等她跟上来。
那些细小的、寻常的、不需要任何前提的招呼和靠近,从各个方向伸过来,轻轻地把她拉入其中,就像是他们知道她会需要在某个时候被重新接住。
祝如愿并不孤单。
她总是能感觉到——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就已经有人替她留好了位置。
遇见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种奇迹呢?
......
“孙田屏,没想到你是他们之中第一个被淘汰的吧?”
孙田屏的声音隔了几秒才响起来:“是我大意了。”
“来吧,说点新鲜事。”
“如果不是昨天半夜醒来,发现我的对床上竖着半个人,”孙田屏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熬夜揉皱了的疲惫,“我也不至于没休息好精神恍惚,然后被无人机打到。”
“我的记得你的室友是王免?你心中有怨气,那你现在想对他说什么?”
音响里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孙田屏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变得格外坦荡的咬牙切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从齿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王免!你在结业前!都赢不过如愿!”
句话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正在林中穿梭的祝如愿脚步正好踩上一块松动的碎石。
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扶着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稳住重心。
为什么要给她拉仇恨!
这奇迹谁爱要谁要吧。
在进入第二次京华山极限训练之前,洪教官特意站在入口处,亲自对每一位新兵进行搜身。
他检查得格外细致,从负重包的夹层到军装的内侧口袋,连靴筒都伸手摸了一圈。
还单独叮嘱祝如愿,不能使用神墟进行一些飞天遁地的违规操作,老老实实地用传统手段抵达终点。
祝如愿站得笔直,应了一声“是”,心里也没什么不平,正巧她也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开始就有十几架无人机一直盯着她?
祝如愿才刚沿着山脊跑出不到一公里,头顶的嗡鸣声就准时出现了。她借着一丛灌木的掩护压低身形,等它们掠过头顶才继续前进。
可没过多久,那阵嗡鸣声又追了回来,数量没少,角度刁钻,像是在她身上装了看不见的定位器。
她换方向、绕山腰、钻林隙、贴着岩壁走,每次都能短暂地甩掉它们,但每一次都能重新精准的锁定她的位置。
祝如愿悟了。
她真是被重点关照了!
而且这一路上地形变化,她都没能和其他六人中的其中一人遇到。
要不要对她这么严防死守!
在她往终点跑的途中,音响里陆陆续续传来其他人被淘汰的公开处刑。
“集训营里有你喜欢的人吗?”
赵薇薇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时,有一段短暂的愣神,然后她回答得坦荡又自然:“愿愿啊。她一个人住三层还挺孤单的,我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祝如愿正猫着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听到这句话时脚步骤然顿了一下:“欢迎你呀,薇薇。”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教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公事公办和无奈之间的语气:“我们只是例行审问,又不是折磨你——你表情也不用这么悲壮吧?”
李玄的声音隔了几秒才接上:“我只是痛恨自己的准头不够好……谢星恒和岳桂走不下去一头往树上撞,而我却撞在他俩身上没晕!我恨!”
“你这俩队友倒是对自己够狠的。”
“总比我现在坐在这里被公开处刑好,他俩现在估计在哪里正偷着乐呢。”
祝如愿继续向前切进,绕过一道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她能感觉到那股从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正在慢慢消耗她的体力。
如果这次能到终点,估计也是勉勉强强,但她又不想每次都这么狼狈,看来回去得想办法提升一下精神力了。
就在这时,音响又响起来了。
“孙田屏控诉你半夜不睡觉,那王免你在干什么?”
哟呵。
祝如愿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
“打坐冥想,借此来提升精神力的凝聚。”
教官像是笑了一声,尾音微微扬起:“你倒是怪卷的,就这么想打败祝如愿吗?”
音响里又安静了片刻,比方才长一些,像是那边的人真的在衡量什么。
夜风穿过林隙,把那几秒钟的空白拉得格外长。
然后王免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一线,把他揣在心口的念头翻出来。
“我只是想让她看到我。”
这句话落祝如愿耳朵里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温度缓缓散了出来。
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住了,然后忽然的反应过来——侧身、偏头、脚步猛地拧转,一道颜料弹擦着她的肩侧飞过去,砸进身后的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明艳的黄色。
祝如愿稳住身形,靠在树干后面微微喘了一口气。
干嘛说这么意义不明的话啊!
可音响内的声音并没有就此结束,教官带着一种不怕事大的兴味问:“你也喜欢祝如愿?”
这到底是在审问谁啊!
祝如愿的耳根开始发热,紧接着那股热度沿着耳廓蔓延到整片脸颊。
王免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一点,带着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滞涩。
“......我不知道。”
“没关系,等祝如愿淘汰了,我帮你问问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祝如愿抬手把负重带往上提了一寸,迈步朝前方的夜色里走去。
呵呵。
她就算是死,从京华山上跳下去,也必不可能被淘汰!
山风迎面灌过来,裹着深秋草木的干燥气息,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陡,碎石在靴底咯吱作响。
她抬头。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银白色的光柱笔直地穿透夜色,铺满了前方的山脊线。
祝如愿仰着脸,任由那层银白落在眉骨、鼻梁和微张的唇上,清冷的光渗进眼底,把瞳孔照得剔透如琉璃。
她似有所感,吐出一口气:“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诡言歌】发动瞬间,那股奇妙的感觉从她的血肉深处生出来——从骨骼与筋脉的缝隙间渗出来,带着夜里草木的气息和天穹之上的清寒,一寸一寸地充盈了她全身。
星星在天穹之上无声地排列着,那些稀疏的光点并不明亮,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它们的光落下来,为她指引方向。
祝如愿不再犹豫。
她在京华山上极速穿梭,身形贴着山脊的曲线滑过,在陡峭的岩壁上一个借力便翻上更高的台地,膝盖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却已经又弹向了下一段坡道。
祝如愿跑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快,奇怪的是她不再有那种勉强维持的疲惫感了。
这不是凭空得来的馈赠。
这就像是一种短期内提升自己的秘法,等她的精神力燃尽的那一刻,所有的负面作用都会在同一瞬间加倍翻涌上来。
所以她必须在精神力耗尽之前,抵达终点。
祝如愿把呼吸再压深一层,将体内那股力量全部收拢到双腿和腰腹,耳边的风声从呼呼的低啸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周边的景色在她的脚下飞快地向后退去。
她越过了沟壑,滑下了陡坡,在树木的枝干间穿梭。
在祝如愿看到终点的那一刻,那股托着她的温热力量忽然从她经脉中抽离,那种猛然压下来的沉重感让她膝盖剧烈地一软,整个人几乎要朝前栽倒。
但她没有。
祝如愿撑着一口气,本能地将所有残存的肌肉力量全部调动起来,往前踉跄了好几步,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擦痕。
她到了。
双腿里的每一根肌肉都在发抖,肺腑间烧灼的干渴让她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
明明累得要死,可祝如愿还是想笑。
“想听姐的黑料,下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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