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太后 > 第112章
冀中王妃莫氏倏然抬头,憔悴的面容惨白,发紫的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沈席君将眼前瘦弱的妇人扶起来,而后转到了淑贵太妃座前,颔首浅笑:“哀家虽是太后,可到底年纪小做事没分寸,淑姐姐最是德高望重,您说这事到底孰是孰非?”

殿堂之中一片寂静,满堂贵妇都停下了纷争在等她这一答,淑贵太妃一愣之下,敛了神色,斟酌道:“世子和郡主本非血亲,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倒也无可厚非,不过终究都是随了王爷姓萧的,这层身份……”

淑贵太妃恰到好处地停顿,将话茬重新送还到沈席君这里,沈席君噙了抹笑意接上道:“姐姐说的极是,不过哀家也在想,萧缨这姓到底是跟了谁呢?”

淑贵太妃和迎上前来的德太妃相视一怔,听沈席君继续道:“哀家这一趟星夜兼程回京,在路上倒想起一件旧事。当年先帝和哀家闲谈时曾说,天景年赫泽草原一战后他去直隶京畿军探营。时逢昭毅将军刚殁,举军哀恸,先帝见高将军遗下的孤女精灵可爱,便嘱咐王爷好生照顾,王爷这才将她养在了身边……德姐姐,有这回事不?”

沈席君眉眼一转,淡淡地看向德太妃,那聪慧的女子即刻心领神会,垂首道:“臣妾也记得,先帝那时膝下皇女甚少,因此对那女孩格外喜欢,还说过要收为义女。高将军生前与家父相熟,先帝后来还向臣妾问过此女之事。”

沈席君点头道:“如果说,这孩子是先帝开了口要下的,那怎么这些年只能算是寄养在嫂子这里,着实辛苦嫂子了。”

冀中王妃已经全然慌了神,抬头愣愣看住沈席君,不知该应答些什么。

沈席君叹了声,转过身面对众人,声色朗朗:“萧缨原为昭毅将军之女,后被先帝收养于军中,与王世子本无血缘,生出私情确是有违军规,但也算不得污我皇室声誉。”

满堂的太嫔太妃们此刻鸦雀无声,明知其中深浅,明知这段对问中有多少不可推敲之处,可眼见当朝太后与太妃一唱一和,有谁敢置喙多言半句?于是眼巴巴地看向沈席君身后的淑贵太妃,只要她一言,便可定了终局。

沈席君含笑的眼也转了过来,淑贵太妃顿成众目所视。锤炼数载,小太后的眼神已有了慑人的魄力,教她不得不骇。于是思忖半晌,淑贵太妃长叹一声道:“既然太后和德太妃都这么说了,此事自然没有异议。萧郡主,还不喊母后?”

饶是萧缨这见惯生死的巾帼骁将,却在这一刻愣了神,半晌才磨出了一句:“母后……”于是,一锤定音。

宴席已罢,一众女眷带着满腹的疑虑和牢骚尽皆散去,太后认女的消息在这一夜后将会传遍京城。遂了谁的愿,又逆了谁的意,沈席君已经懒得去思考,行将到来的纷争,便兵来将挡吧。

冀中王妃莫氏还呆愣着不知所措,被萧缨搀扶着在一侧,沈席君瞥了她二人一眼道:“既然是哀家新收的女儿,这几日便留在宫里。嫂子,人在哀家这里,你就别担心了。”

莫氏这才回过神,提袖抹清了眼角,伏下了身:“臣妾谢太后娘娘大恩!”

“嫂子不必谢哀家。”沈席君抬眼让思言扶起莫氏,继续道,“想救他俩的是皇帝,哀家不过顺水人情。嫂子回去好好安慰王爷,过了这阵子就该办喜事了。”

安了心的莫氏终于破涕为笑,恋恋不舍地看了女儿许久,转身离去。冀中王这会应该已经知道太后认女之事,该在侧殿休息好一会儿了。

目送着引走莫氏的火光在暗夜中消失,淑贵太妃看了眼低头立在一边萧缨,摇了摇头对向沈席君:“许久不见,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为了不相干的人强出头,就不怕再招来是非。”

“谢姐姐方才包容体谅,若不是姐姐帮忙,我和德姐姐这一片苦心就该白费了。”沈席君微微颔首致礼以示感谢,缓了缓又道:“如果有人要骂就冲着我来吧,横竖这些个骂声,也不是第一次挨了。”

淑贵太妃顿觉不妥,正待开口再言,却听得慈宁门外一阵三两人的疾奔之声,转瞬之后,便是皇帝萧靖垣出现在殿门之外,风风火火地冲进门,对着沈席君便喊:“你怎么回事?”

淑贵太妃与德太妃相视一愣,随即默契地双双带了侍女告退,留下萧缨一脸懵懂地站在了门前进退两难。

随之跟上的大内总管孙谨看情形不对,扯了扯萧缨的袖子想带她先离开,却见萧靖垣沉了口气,抬手指向萧缨,对着沈席君咄咄逼问:“你认她做了养女?”

“不是我认,是先帝认。”沈席君知他气从何来,只能耐心地解释,“她父亲军功显赫且为国捐躯,先帝为彰其功德收养遗孤,萧缨就是名正言顺的郡主,这样和世子的身份不就对上了么。”

头一口气出了,便没了后劲,萧靖垣愣了片刻,终究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缓声道:“你玩的什么猫腻,外面谁看不出来?表面上不敢说,可私下该怎么说你……”

“不是你说要成全他们?”沈席君抬眉微笑,点漆如墨的眸子里透着暖意,转向门边被唬得不敢说话的萧缨,“横竖我是出了名的乖戾叛道,这些个无视祖制伦常的罪名总不能让皇帝来担……”

萧靖垣突然没了话语,停顿了须臾突然懊恼地一挥手大喝:“都给我出去。”吓得孙谨和思言即刻领了所有下人带着萧缨,远远地退出正殿之外。

平息了怒气,再转向她,他却依然只能是无奈的笑:“惜君,我不是一个需要你庇护的皇帝,该承担的我可以……”

“皇帝!”沈席君陡然抬高的声音却打断了萧靖垣的话语,“在宫中我是太后,你刚刚是在喊谁的名字?”

萧靖垣被她喝得愣了一下,转而自嘲地笑过:“册封郡主可以,但圣旨从我乾清宫出,不是太后认女,是朕要认妹妹。”情势陡转,现下却成了沈席君愕然瞪眼,而萧靖垣好整以暇,“这事就这么定下。惜君,我很高兴,至少在你心里,陈腐的规矩也不是不能打破。”

他执拗的置若罔闻,让沈席君无所适从,只能装作略过了那一声喊:“冀中王世子是个人才,冀中王老后,西北就靠他镇守。笼络这父子二人,可固你江山数十年。比起西北几十万大军,京城里几个老宗亲的抱怨非议,算得上什么呢?”庇护那二人的真正理由,本非那么温情,她更希望以此能断了他不该有的希冀。

沈席君微微抬眼,透着明睿的眸子里光华尽染,那是属于懿庄太后的神色。萧靖垣有一刻的恍惚,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沉了下去,带上了些涩意。

第二日一早,沈席君刚刚起身梳洗,便听得大内总管孙谨亲自从乾清宫早朝上传来的消息。皇帝南巡回宫后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让萧缨恢复原姓,并承先帝圣谕收作太后养女、皇帝义妹,着鸿胪寺拟定郡主封号,择日册封。

“皇上说,冀中王夫妇替先帝太后抚养高郡主多年,有功,然而纵容世子背弃盟誓私毁婚约,该罚。功过相抵,王爷夫妇二人就不追究了。但是为对甘州巡抚钟衡表示抚慰,王子萧靖庭削去世子名号,军中位阶俸饷均降二级,至于钟衡的千金,将会在京中另觅显贵婚配,由皇上亲自赐婚。”

早膳桌边,听孙谨絮絮叨叨地说完一通,思绪尚未清醒,沈席君就着餐点道:“皇上想得很是周道,哀家没什么可说的。倒是钟衡那边,改天让他带着女儿来慈宁宫看看,劝解几句。这回再找的,可要比萧靖庭更好一些。”

孙谨低头应道:“太后娘娘考虑周详。”

“算不得周详。”沈席君低低叹了一声,道,“不过看准了那帮子宗亲不敢把事情闹大,咱们才敢肆意妄为。”

思言笑着上前道:“成人之美本来就是善事一桩,再过几个月风头过去,慈宁宫就该办喜事了,主子有什么不开心的。”

“是该办喜事了!”暖阁的半敞的门应声一震,微风拂面,带进一阵凉意。孙谨和思言一愣之后急急跪下,恭迎不请自来的萧靖垣。许是刚从朝堂上下来,此刻的萧靖垣身着朝服,朝冠未脱,挥了挥手让两人起身,便在沈席君对面落座。

沈席君扬眉道:“皇帝如今倒是不把自个儿当外人,进我这慈宁殿都不用通传了?”

萧靖垣笑而不答,随手接过思言递上的凉茶,浅尝了一口,才道:“嗯,许久没有尝思言姑姑亲手泡的茶了,清香四溢,当真回味无穷。”

思言腼腆地笑了一声,道:“奴婢这点儿手艺算什么,皇上不知道,主子才是个中高手,她当年泡的茉莉香茗,连先帝喝了都说百尝不厌。”

萧靖垣举着茶盏的双手一滞,顿了一顿道:“哦,那是父皇专享,朕可不敢开口讨要。”

“香茗的露水和茶叶都要特别挑过,往后让思言依旧在宫里备下,你要喝说一声便可,别说这话寒碜人。”沈席君略带嗔怒地瞥他一眼,低了头,却禁不住浅笑出声。

萧靖垣缓缓垂目,看着茶盏中叶沫沉浮,半晌,才道:“太后应该多笑,这样比较美。”沈席君倏然抬眼,他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有些晃眼,她真的能感觉到他心底的喜悦,是全然没有杂质的纯净。

许是熹微的晨光摄去了人的心魄,又或者晨起的混沌还是没有消散干净,这一刻看着萧靖垣的脸,沈席君听不清他在说着什么,只觉得心口泛起莫名的情绪,涌动得几乎要满溢。

萧靖垣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怎么走神了?”

沈席君微微回神,道:“恩,你说什么?”

“南边来的飞鸽传书,朝君要回京了。”萧靖垣微微一笑,似乎觉得她这偶尔的失态也挺有趣。

只是这一句立即勾起了沈席君全然的注意,忍不住喜上眉梢道:“真的,家里的事情这么快就安置好了?”

萧靖垣点头道:“信里没细说,不过朝君既能脱身,总没什么大事了。”

话音未落,刚刚转出门外的孙谨去而复返,躬身禀奏:“宁妃娘娘带着柔嫔、玉嫔在殿外求见。”

沈席君微眯了眼,瞅着窗外日光道:“都什么时候了?”

思言道:“辰时已经过了,主子昨个儿归宫,宁妃娘娘今日来晨省也是对的。”

回宫后的头一遭晨省,没想却是原本傲气的宁妃走在了容妃前面。沈席君看一眼萧靖垣,道:“皇帝也随我过去吧。”

从屏风之后转入慈宁殿正堂,宁妃三人显然候了些辰光,赶忙伏身行礼。萧靖垣跟着沈席君身后出现,三人倒也没太意外,只是满面的喜色却是难以掩抑。看得出宁妃精心准备了妆容,潋滟的明眸闪动,有如延晖阁初见时的惊艳。

沈席君笑着让思言给三人引了座,而后道:“出去了些时日,宁妃倒是越见乖巧,这么早便记得来看哀家。”

宁妃含笑垂首道:“姐妹几个昨个夜里就想来参加晚筵,只是德太妃说筵席只是慈宁宫为太后接风,不接待宫妃了,这才拖到了今日。”

沈席君欣慰地点头,打量向宁妃身后的柔嫔武氏和玉嫔郑氏。眼下的宫中区区数位妃嫔,入宫时日尚浅,除了宁、容二妃双足鼎立以及柔、瑜二嫔打小不合,其余人皆是派系不明。如今这两位嫔愿意跟着宁妃出现,是不是说明区区月余的时日,后宫局势已有些许变动?

沈席君端起思言新沏的暖茶轻轻吹起盏中叶沫,却是柔嫔先耐不住性子,将话题转向了萧靖垣:“皇上出宫了几日看着愈发精神了呢,听说江南遍地是美景,到处是美食,臣妾从未出过京城,是不是江南真这么好玩?”

柔嫔乃忠勇侯之女,这一班妃嫔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将门之女却出落得娇俏可人,格外开朗,惹得萧靖垣也是语带笑意:“是啊,江南烟雨随手一指都是人间仙境,满街满巷的美食香味,吃食更是美味得你连舌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几句话引得柔嫔满面神往,宁妃敛衽捂唇轻笑出声:“皇上存心馋人、欺负柔嫔妹妹不是?真当没人知道江南哪?臣妾去过的地方虽然不多,不过名都扬州风华,瘦西湖醉柳楼台的绝色却还是领略过的。”

萧靖垣颇笑着挑眉直道:“到底是宁妃见多识广。”

一句话,自然是把其余二人比了下去。宁妃怡然一笑,明丽的眸子笑作两道潋滟的弯月。一直不语的玉嫔终于轻轻开了口,面带期许:“臣妾也没去过江南,皇上可寻着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了?”

“有趣的玩意儿?”萧靖垣沉吟片刻,却将目光转向了沈席君,“嗯,倒是看到不少,不过要说朕最难忘的……应该是在扬州街头看中的一串糖人儿吧。”

这一句却教沈席君也激起了好奇,就听柔嫔立刻叽叽喳喳地道:“吹糖人儿么,臣妾在京城也见过,和咱们这边还有什么不同么?”

萧靖垣道:“那可有大不同,那里的糖人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用铜勺儿一下一下雕出来的整人,五彩斑斓活灵活现,还能照着你的模样身段雕个一模一样的。”

“真的真的?”柔嫔兴奋得连声喊道,“皇上带回来了?让臣妾也开开眼界。”

然而萧靖垣故作玄虚地叹气,引得殿中上下都等着他下文了,才满面惋惜道:“看中的那串糖人刚跟贩子定了货,可就被游人冲散了,回头朕再找到那贩子时,他说糖人已经被别人买走了。”

话音落处,引得殿内一阵叹息,柔嫔撅起嘴嘟囔着:“怎么能这样,皇上订的货,当然就该是皇上的呀。”

萧靖垣笑着歪了头看她道:“是啊,朕也觉得该是朕的,可糖人就是归了别人了,怎么办呢?”

宁妃盈然一笑,道:“要是臣妾,自然会找到买主,把糖人买回来。好容易看中的东西付于他人之手,岂不可惜?”

萧靖垣朗声一笑,回头又看向沈席君:“太后觉得呢?”

沈席君隐隐知他用意,只觉得心中微恼,蹙眉道:“既然付之他人,便是没这个缘分,何必强求,再另卖一串也就是了。”

“再买一串,就找不回发现第一个糖人时的心情了。”清冷的音色自殿门旁传入,正是容妃携侍女迈步入内,款款福身道,“臣妾未经通报便入宫拜见,望太后饶恕失礼之罪。”

宁妃神色略带不屑,将脸转去一侧。沈席君笑道:“今日来的人本就多,是哀家不让宫门设防,无妨无妨。”

起身后,容妃也不拘泥,随即笑着行至萧靖垣眼下,昂首道:“只有第一个心动的才是最好的,后面的糖人再好,也只是替代品罢了。皇上可是这个意思?”

萧靖垣与她俯看对视片刻,笑而不语,眼神却有些微的锐意。殿内气氛一时默然,终究还是沈席君叹了一声,道:“不过一个糖人,倒让你们解出了这么多的意思,真是人多口就杂。不过我这慈宁宫中少有热闹,你们平时聚一块儿说笑不容易,宁妃、容妃你二人主事,也该让姐妹们多与皇帝聚聚。”

言及至此,殿下几人暗自对视一眼,都将期期艾艾的眼神对向萧靖垣。深宫寂寥,一颗颗芳心都系在了这一人身上,入宫时日再浅,也难得逃过这宫怨二字。萧靖垣有些不耐地皱起眉,落了座,将脸转向了一边。

知是皇帝不快,几位妃嫔即便是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一句,只有容妃依旧立于一侧波澜不惊的模样。慈宁宫中尚且如此,皇帝平日里在后宫中态度如何,显而易见。慈宁正殿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沈席君心生倦意,挥手道:“罢了,哀家累了,都退了吧。”

几人于是福身告退,最无城府的柔嫔甚至暗吁一声,似有逃出生天之意。沈席君无奈一笑,目送那些袅娜的少女们离开院子,才叹了一声,道:“宁妃和容妃并不和睦,皇帝此行没有带回原定的苏皇后,今日虽没什么声息,但再过数日,定然该有人谏言了。”

皇帝依旧坐于原处不语,沈席君缓缓行至正前对视上他,眼里看不出情绪:“皇后的事……该怎么办?”

萧靖垣低着头,唯有微颤的肩膀透露出些许异动的情绪,沈席君咬咬牙,于是开口:“我看……就在宁妃和容妃中挑一个吧,你再不愿意,宫中终归不能总是无主。”

“我不愿意立后,你愿意吗?”闷沉的声音从胸膛口传过来,萧靖垣突然抬头直视向她,那灼人的慑意,逼得沈席君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我自然希望你早立国本,为大魏开枝散叶,绵延国祚……原本烂熟于心的言辞,这一次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眸子,竟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沈席君张着口,难以平息胸口陡然而起的剧烈心跳,在正要出言的那一刻,突然听殿外孙谨通报:“礼部尚书霍圭、户部尚书安若成求见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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