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岭北坡。

国防军十七师三团的士兵们,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节奏向前挪动。

冲锋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可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弓着腰,像一群被赶上岸的鸭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队伍最前面的尖刀连算走得最快的,即便如此,那速度也慢得让人心焦。

每走十几步就有人蹲下来,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挪。

进至距离永丰岭主阵地前沿约一百米的位置。

三团,全线停了下来。

各级军官开始低声传令:

"卧倒!就地找掩护!没有命令不许冲锋!自由射击,但不许前进!"

话音刚落,士兵们如释重负,齐刷刷趴进弹坑、躲到石头后、贴到土坎下。

几秒钟后,噼里啪啦的枪声响了起来。

上千支步枪、二十几挺轻重机枪,对着永丰岭阵地漫无目的地乱射。

弹着点散得离谱——有的打在阵地前沿的焦土里,溅起一朵朵小土花,有的飞得无影无踪,连对面的人影都摸不着。

与其说是交火,不如说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

李福趴在阵地前沿一段被炸塌的战壕里,手里攥着一杆不知从哪个阵亡士兵手里捡来的步枪。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子弹上膛,刺刀卡好,连最后那几句话都在心里琢磨好了。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漫山遍野的冲锋,没有来。

他看到的,是百来米外那些国防军士兵趴在地上,朝自己阵地方向开枪。

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高得离谱。

更有意思的是,许多枪打得毫无章法,弹着点稀稀落落,像所有人都在闭着眼睛瞎搂。

李福皱起眉。

他小心翼翼把头探出掩体几寸,飞快扫了一眼山下,又缩回来。

他从一个小兵一路爬到团长,大小仗打过几十次。

这么奇怪的进攻,他头一回见。

"团长,"

旁边一个伤兵喘着粗气爬过来,

"他们……怎么不冲?咱们这边还有几杆枪啊?他们该不是怕了咱们吧?"

"怕你个鬼。"李福没好气地低声道,眼睛依旧盯着山下。

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蹊跷。

对方的距离,卡得太死了。

从山脚到山腰,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可偏偏在离阵地前沿一百米的地方,集体趴下,不再往前一步。

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就在那儿乱开枪。

这是干什么?试探?佯攻?

要打不打,是几个意思?

"团长。"

另一个士兵凑过来,十七八岁的娃娃脸,脸上黑一块紫一块,

"他们想干什么?那么多人,一个冲锋就上来了,为啥在那儿趴着?"

"我也不知道。"李福咬着牙回了一句,手指把枪托攥得更紧了。

———

一百米开外,国防军的士兵们也满头雾水。

"大栓!这他妈算哪门子事啊?"

一个满脸泥灰的年轻士兵趴在弹坑里,抱着枪低声骂,

"当官的说冲,又不让冲;又让开枪,又不让上前,这打的是啥仗?"

赵大栓趴在一块半截墓碑大的石头后面,缩着脑袋,没吱声。

他比那个兵多留了个心眼。

出发前李满仓就交代了——别抢跑,别冒头,跟着哥几个往后缩。

他心里虽然也犯嘀咕,可李满仓说了,那他就听着,听人劝,吃饱饭,这绝对是没错的。

枪声噼里啪啦响得热闹。他的手指扣着扳机,打两发就停一下,头也不露,子弹全朝天上飞。

他还挺佩服自己——原来打枪也不难,只要不抬头,朝天搂一梭子,又省心,又安全。

"哎,老李。"

一个中士爬到李满仓身边,压低声音,

"你说当官的到底想干什么?明明一冲就能上去。”

“对面山上的火力你也看到了——稀稀拉拉,加起来有没有三十条枪都不好说。”

“咱们一千多号人压上去,立马就占了。怎么还让咱们搁这儿趴着打枪?"

李满仓没理他。

他趴在弹坑里,两眼眯成一条缝,从石头后露出小半张脸,不住扫视前方,右耳根不停地抖——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缩回脑袋,往嘴里塞了根草茎,嚼了嚼,才压低声音道:

"之前,我听见团部那帮人唠嗑——镇国公这回带的,光重炮就是几十门,炮弹更是海了去了,刚才炮火轰击,你也见了,这威力..啧...啧...”

"可这才轰了一轮,当官的就让咱们停在这儿,离阵地一百米。"

"一百米啊!就这么巧?你信吗?"

中士咽了口唾沫:"你是说……等咱们趴稳了,再轰一遍?那我们岂不是危险了!"

李满仓瞪他一眼,压着嗓门骂:"你他娘的不会小点声?心里有数就行了,嚷出来嫌命长是不是?"

他转头又看了眼赵大栓几个,声音压到仅能入耳的程度。

"都给老子听好了——就这么趴着,别挪窝。天塌下来,也不能再往前一步。”

“这枪,往天上搂几下意思意思就得了。”

“谁他妈敢当出头鸟,第一个冲上去——阎王爷点名,第一个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会儿真要开炮,你们几个胸口千万不能贴地。”

“听见没有?贴地,内脏能给你震碎。”

“用跪姿,抱头,张嘴——不然震都能把你们震死!"

———

就在这时,民主党军阵地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呼喊声。

上千名灰布军装的民主党士兵,正从山脊后方的反斜面涌上阵地。

他们气喘吁吁,步伐急促。

有的背着步枪,有的抬着弹药箱,有的扛着木板和沙袋。

最前面指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子军官,腰里别着驳壳枪,边跑边大声喊:

"进入阵地!快!进入阵地!不要挤在一起!散开!”

“以班为单位寻找掩体!机枪手布置侧翼!动作要快!"

秦强到了。

二团的增援,来得比李福预想的还快。

从王德生挂断电话,到先头部队冲进阵地,前后不过十来分钟。

一个团的兵力顺着山后的交通壕和隐蔽路线涌入永丰岭主阵地,像一股灰色的浊流,迅速填补进那片被炮火撕碎的土地。

———

秦强猫着腰,快步跑到李福藏身的战壕边,一翻身跳了进来,肩头带起一阵泥土。

他先飞快扫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李福脸上——见他还活着,眼底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紧紧握了握李福的肩膀。

"老李!你怎么样?"

李福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

"还能怎么样?一个团,一个小时,一枪没放,全没了。"

声音很干,像从被火烤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一千多号人啊!现在能自己喘气的,你都看见了——就这几十个。”

“剩下的....都埋在泥里,连个完整尸首都找不着。"

秦强脸色铁青,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李福,又给他点上。

李福猛吸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眼角的泪水和着泥土淌下来,在脸上画出几条浑浊的沟。

咳嗽完,又吸一口,这回没咳。

他夹着烟,手指还在抖,可声音到底稳了一点。

秦强等他喘匀了气,才低声道:"老李,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二团我全带来了,再顶一顶,只要能撑到天黑——"

"你带多少人都白搭。"李福突然打断他。

"你知道这一个小时,他们的炮弹打过来多少发吗?数不清。”

“而且全是重炮——那炮弹一落,地都翻过来。战壕也好,碉堡也好,一炮就没。"

"老秦,这一仗,上面是真把我们当猪崽,赶上了案板。"

秦强沉默了一会儿,从李福嘴里抢过烟,也吸了一口,闷声道:

"命令是特派员传下来的,说是要寸土必争,不许后退。谁不执行,就地免职,送后方审查。"

"我们当兵的,能怎么办?"

两人相对无言。

烟在两人指间交替,缭绕的青雾在战壕里缓缓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李福忽然抬起头,眼睛盯着山下,用手一指:

"老秦,你看那边。"

秦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坡下,大片土黄色军装的国防军士兵趴在距离阵地前沿不过百来米的地方。

枪声杂乱,弹道乱飞——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冲锋。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李福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们如果真要攻,凭刚才那一波势头,完全可以在你赶到之前冲上来。可他们没有。"

"整整十分钟了,就趴在那儿打空枪。”

“你看那子弹打的——连咱们阵地前沿的土,都没掀几块。"

秦强的瞳孔,一点一点缩紧。

他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李福的话像一根针,把他心里某个模模糊糊的不安,一下子扎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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