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岭,民主党军前敌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山脊反斜面的一处天然岩洞里。
洞壁上挂着煤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扯得忽长忽短,桌子上放着一张作战地图,上面被红蓝笔画满了标识。
岩洞纵深不过十多米,空气混浊而潮湿——硝烟、汗臭、煤油燃烧不充分的刺鼻气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吸一口,让人肺里发沉。
杜明站在地图前,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脸被南方的日头晒成深褐色。
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可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皮带扎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那双常年眯着看地图的眼睛里,正烧着一团火。
"这是乱命!!"
杜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跳起来又落下去,茶水泼在地图上,洇湿了永丰岭的位置。
粗粝的声音在岩洞里被放大,嗡嗡作响。
"什么叫'寸土必争'?什么叫'不许后退一步'?说得好听!"
"我看说这话的人,怕是连打仗是什么样都没见过!他们把军事当什么了?当写文章?想怎么遣词造句,就怎么遣词造句?!"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电报,抖得哗哗响。
"放弃鹰嘴崖,全军前推永丰岭,跟七十二门重炮打阵地战——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让他来!让他来前线,我给他让位子!"
———
站在他对面的人,约莫三十出头。
一身崭新的灰布军装,口袋上别着钢笔,鼻梁上架一副圆框眼镜。
与杜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上没有半点硝烟味。
张清,三天前刚从后方派来的特派员。
在民主党内部的权力序列里,特派员的权柄,凌驾于前线指挥官之上。
"杜明!"张清推了推眼镜,脸色铁青,声音刻板而生硬,"你说这些话,是非常危险的。"
"危险?"杜明嗤了一声。
"放弃平阳镇?那是我们经营多年的根据地,是无数战士用生命换来的热土!"
张清的声音拔高,"放弃了它,我们怎么向他们交代?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
"我提醒你——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上级的命令,不容置疑!"
"你那份'避其锋芒、化整为零'的方案,上级开会讨论过了,定性很明确——是严重的投降主义。"
"现在是我们事业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出现这种软弱、动摇的苗头!"
"投降主义?"
杜明猛地转过身,脸涨成了紫红色。
"张特派员!你告诉我——你上过前线没有?"
"你见过敌人的重炮没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
"一发炮弹四五十公斤,落地炸一个三十米宽的坑!三十米!"
杜明的手臂横着抡了一圈,
"一个排就没了!连人带工事,连坑都不用挖!"
"你让我拿什么'寸土必争'?拿战士的胸口去堵?!"
"你这是唯武器论!"
张清的声音也陡然拔高,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那是权威被挑战后的恼怒。
"过于强调敌人武器的先进,忽略我军的主观能动性,忽略战士的英勇精神——这是典型的投降主义表现!"
"我告诉你,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有重炮,我们有坚定的信仰!有不怕牺牲的意志!"
杜明怒极反笑。
他后退半步,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张清。
"信仰?意志?你跟我讲信仰和意志?"
"张特派员,你在后方跟老百姓讲这些,他们会为之激动的鼓掌。"
"可你在战场上跟炮弹讲信仰——炮弹不听你的!炮弹连你信的是上帝还是如来佛都不知道!它只认炸药和弹片!"
"你——!"
张清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根,手指发抖,指着杜明。
"你这是对我们崇高事业的亵渎!你这种思想是极度危险的!"
"我有责任、有义务、也有权力,将你今天的一言一行,如实上报!你等着——"
———
"你们两位,都少说两句。"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于辉走上前。
参谋长,三十七八岁,瘦高个,眼窝深陷,嘴唇干燥开裂,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弓弦。
他上前半步,把身体插在两人中间,正好挡住两人的火力。
"张特派员,您批评得对,但,杜军长绝无动摇军心的意思。"
他的声音平稳,像一盆温水,浇在两块烧红的铁板上。
"他是一线指挥员,更多是从战术层面考虑——怎么保存有生力量,怎么打好这一仗。"
"出发点不同,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我们崇高的事业,为了胜利。”
“这一点,跟上级的意图完全一致——大家的心,是相通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半分。
"现在敌人兵临城下,这时候我们自己人先起争执,传出去,对部队影响不好,您说是不是?"
张清冷哼一声,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于辉又转向杜明,压低了声音:"老杜,你也是,收着点儿。"
"有些话,就算是实话,也得看场合。特派员是上级派来的,代表的是组织的权威。"
"你的话对不对,是一回事,说出来的方式,是另一回事。"
"大敌当前,指挥部不能自乱阵脚,你先冷静。"
杜明看了他一眼。
于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烧着同样的愤怒,同样的不甘——却硬生生压在冰层底下。
杜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没有再开口。
他把那份电报重重拍回桌上,低下头,盯着桌上的作战地图。
———
张清整了整衣领,推了推眼镜,重新端起特派员该有的矜持与威严。
"杜军长,我明确告诉你,你刚才的言行,已经严重违反组织纪律。"
"今天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战后,组织会对你的问题,做严肃调查。"
"不要以为打了胜仗就可以为所欲为,政治上的不忠诚,比军事上的失败更危险!"
杜明没有回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爱汇报不汇报。"
"仗打完了,人要还有命在,随你怎么调查。"
张清脸色一青,正要再说——
一道尖利的呼啸声,划破了天际。
最初只有一道。
然后是两道、三道、十道、几十道——
啸声叠着啸声,越压越低,越织越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自北向南,向着永丰岭,罩了下来。
岩洞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清那张还准备着继续训斥的嘴,半张着,忘了合上。
洞壁上煤油灯的火苗,齐齐一颤。
下一秒,第一声巨响,砸在了山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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