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徐英踏进了大厅。

他今天换了身笔挺的中将礼服,风纪扣一直扣到领口最上面那颗,军靴擦得锃亮——与之前那副领口大敞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

可细瞧,还是藏不住。眼袋浮肿,眼角的褶子比五天前更深了。

'哟。'苏立心里乐了,'今儿这身行头——是来谈大买卖的架势。'

徐英大步走到苏立面前,立正,一个标准的军礼:

"下官徐英,参见镇国公!"

"徐司令,坐。"苏立抬了抬手。

徐英没坐,双手垂在身侧,神色肃穆:"国公,卑职今日来,有要事,请国公定夺。"

"讲。"

"经这几日整肃,民主党安插在昌州的奸细已基本肃清,潜伏在国防军内的钉子也已拔除。”

“眼下叛军耳目尽失、并且内部争权加剧——正是将其一举击溃的最佳时机!"

"卑职决定,三日后,率部对叛军发起总攻,毕其功于一役!"

苏立没接话。

'来了来了。'他端着茶盏,心里门儿清,'正题在后头,这话后面必然跟着一个"不过"。'

果不其然。

徐英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下官不敢隐瞒国公,前线部队的困难,确实客观存在。"

"一则,弹药不足。卑职的炮兵,只有二十六门75山炮,炮弹库存不足两千发。守一守还凑合,攻坚,远远不够。"

"二则,叛军据守南岭多年,土木工事修得密密麻麻,碉堡坑道连成网络。没有重火力压制,单靠步兵拿人命往里填——填不起。"

"三则,部队缺编严重,军官更缺。尤其营连长,这几日……国公是知道的,抓了不少,一时补不上来。"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苏立:

"所以,下官斗胆,恳请国公出兵支援——以第一师装甲集群为前导!若能如此,破敌必矣!"

大厅里静了一瞬。

'好家伙,果然惦记上本公的坦克了。'

苏立心里冷笑。

'装甲集群前导——说得好听,不就是让本公的坦克,替他蹚雷开路吗?'

他放下茶盏,笑得一脸诚恳:"徐司令有这份剿匪的决心,本公当然全力支持。"

"不过——军事上的事,还是由陆参谋长跟你对接,更合适。"

他朝陆川侧了侧头:"他是我第一师的参谋长,部队的情况,他最熟。"

陆川上前一步,行军礼:"徐司令,久仰。"

徐英还礼,心里却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

陆川走到地图前,把地图重新展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司令,贵部的作战计划,卑职已初步了解。主攻方向,大致是沿昌州至南平公路向东南推进,穿越南岭北麓,直插平阳县核心防区。"

"这条路线,选得极好——公路两侧各有一条山脊,可布掩护阵地,防叛军侧翼迂回。”

“而正面宽约八公里,刚好够一个军展开。徐司令这一手,高!"

"陆参谋长过奖。"徐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沉:

'此人三言两语,把我的主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是有备而来。'

"但是。"

陆川的指尖,落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上。

"南岭,卑职实地勘察过。山路狭窄,路基松软,沿途桥梁,承重不超过五吨。"

"而第一师的主力坦克,全重二十吨以上,半履带车也超过十吨。"

徐英眉头一拧:"不能工兵先行,拓路固桥吗?"

"能。"陆川点头,

"拓路、固桥、加涵洞,全线施工,最快两个月。”

“两个月后,南岭入汛,雨水更烂——而战机,早没了。"

"况且,"他指尖顺着山谷一划,"峡谷里一旦被叛军堵了首尾,那坦克就成了铁棺材。"

"所以,卑职的意见是——这一仗,不适合使用装甲集群。"

徐英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他最想要的那张牌,还没打出去,就被人当面宣布作废。

"陆参谋长。"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叛军在南线集结不下十万,防区横跨五县,工事经营多年。”

“如果没有装甲力量突击,单靠步兵往上啃——伤亡,会很大。"

"徐司令说得对。"

陆川直视着他,话锋陡地一转:

"所以卑职的意思是——不派装甲集群。但第一师,可以拿出更合适的支援方案。"

徐英一愣:"更合适的?"

陆川转身,看向苏立,朗声道:

"爷!请调第一师重炮团——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轻炮团——三十六门105毫米轻型榴弹炮,对国防军进行火力支援!"

徐英听闻脑子里,嗡的一声。

而苏立则在心里给陆川喝了声大彩。

'这弯儿,转得漂亮——'

'先拔掉他最想要的坦克,再塞给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重炮。让他无话可说,还觉得赚大了。'

他压下嘴角的笑意,慢悠悠呷了口茶。

"准!"

"陆参谋长,具体火力支援方案,你跟徐司令详议。”

“本公的原则只有两条——"

"仗,必须打赢;伤亡,尽量要小。"

"国防军的弟兄也好,第一师的弟兄也好,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能拿炮弹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拿人命去填。"

"是!"陆川应道。

徐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阴到晴、从怀疑到难以置信、从不甘心到狂喜的完整过渡。

他原先张口要装甲集群,心里其实清楚——多半没戏,那是人家的命根子。

其实最后目的,只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要几辆装甲车。

可他万万没想到。

苏立不给他坦克,却给了在他看来更好的东西!

重炮啊!

他这个统领二十万大军的剿匪总司令,手底下最重的家伙,不过是二十六门75山炮。

那玩意儿齐射起来是热闹,尘土飞扬,可真遇上结实点的土木工事,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150毫米重炮,是什么概念?

一发弹头四五十公斤,落地就是一个几十米的大坑。

别说土木工事——钢筋混凝土的碉堡都顶不住。

一炮下去,一个小山头,直接抹平!

更关键的是——

有了重炮,就不用拿步兵的命往山上填了。

炮兵轰完,步兵跟进收尸,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打法。

他徐英滑头是滑头,可不是黑心。

能少死人,谁不愿意?!

"国公!!"

徐英双手抱拳,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真正的激动,"下官替前线二十万将士,谢国公慷慨!”

“三日后总攻,下官必不负所托——一举荡平匪患!"

"诶——"苏立摆摆手,语气依旧淡淡的,"都是替大夏做事,不必谢来谢去。"

"具体作战方案,你跟陆参谋长详细对接。本公就一个要求:打得漂亮。"

"京城那边,可还有不少人,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下官明白!"徐英直起腰,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人俯在地图上,逐条对接。

"炮火准备,半个小时。"陆川手指敲着地图,"三十六门150主攻永丰岭、鹰嘴崖两处核心工事群,三十六门105压制纵深、封锁反斜面。"

"炮群阵地设在青川坝——距前沿十二公里,叛军的山炮够不着。"

"炮弹呢?"徐英问出最关心的,"这种打法,消耗惊人。"

"放心,炮弹不是问题。"陆川答得干脆,"徐司令只管开口要数。"

"好!"徐英搓了搓手,又试探道,"那……这炮群,是配属我军指挥,还是……"

"支援,不配属。"陆川答得更快,"炮是国公府的炮,只替徐司令开路。”

“打哪儿、什么时候打、打多少——两家联络官当面商定,炮群指挥权,仍在第一师。"

徐英嘴角抽了抽。

'借炮不借权……这位小公爷,账算得真精。'

可转念一想,白得了七十二门火炮,还要什么自行车?

"应该的,应该的。"

"另外,"陆川补了一句,"航空师可以每日派两架侦察机,往返南岭,侦查叛军工事调动、兵力集结。”

“至于轰炸——到时候看进攻情况而定。"

"好好好!有侦察机,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徐英越对接越心惊,也越来越兴奋,这一仗原来他只有三成把握,现在看来已经有九成把握了。

末了,他主动直起身,郑重道:

"国公,此番援手之恩,下官铭记于心!"

"徐司令客气。"苏立摆摆手。

一个时辰后,方案全部敲定。

陆川和徐英各自把手从地图上移开,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苏立。

苏立站起身,缓步走到徐英面前。

"好。"

他看着徐英,一字一句:

"徐司令,这一仗,是本公督战以来,国防军第一次主动出击。"

"陛下在看着,中枢在看着,整个大夏——都在看着。"

"三日后,本公,必亲赴前线,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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