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

苏立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盏参茶。

燕回雪特意泡的,说是"滋阴补阳"——爷这几天,得好生补一补。

倒不是病了。

纯粹是……太忙了。

白天忙,晚上更忙!

'没办法。'苏立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绵长,'被一群绝色美人伺候着,不忙,不行啊,虽然有点费腰,但,舒服!'

正品着,厅门外响起脚步声。

画眉先进来,侧身站到门边,低声通禀:"爷,沈站长到了。"

随后,沈默走了进来。

一身调查局黑色常服,衣襟袖口熨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金丝镜片在灯下泛着微光。

脚步沉稳,面容平静。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在离苏立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双腿一屈,双膝砸地,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

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咚"的一声闷响。

苏立正含着一口参茶没咽下去,当场被这一出镇住了。

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圆,那口茶在嘴里晃了三晃,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咽下去,还呛了一下。

"咳咳咳……"苏立捂着嘴连咳好几声,脸都憋红了。

燕回雪上前半步要替他拍背,他摆摆手。

陆川眉头紧蹙。

苏二子眯起眼,嘴角那点玩味的弧度,一闪即逝。

苏立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轻咳一声,努力端回镇国公的威严。

"沈站长。"他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人,"你这是……何意?"

沈默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没有抬头。

声音从青砖上传出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卑下沈默,愿为镇国公门前一条恶犬。"

"求国公,收留。"

大厅里,倏地静了。

苏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眯起眼,打量着脚下这个人。

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不简单。'

'对别人狠——五天杀两千多人,眼皮不眨。'

'对自己也狠——堂堂一站之长,说跪就跪,说当狗就当狗。脸面是什么?尊严是什么?不存在的。'

'这种人放前世叫什么?叫狼灭——比狠人多三点,还横着走。'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茶端起来,慢慢喝。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疯狂琢磨。

‘这人到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还是在演我?’

‘方子佩是不是在跟我玩苦肉计?往我身边安插个钉子?’

‘或者是双重间谍——表面投靠我,暗地里还在给身后的势力通风报信?’

他苏立,从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

前世不是,穿越之后——也没给他换一个脑子。

他还是那个苏立,只是换了一身皮。

皮是镇国公的皮,里子还是那个月薪三千的社畜屌丝。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

那些主角,一穿越就什么都懂——懂权谋,懂军事,懂经济,懂人心。

跟老狐狸聊天三句话就能把对方绕进去,看到一张地图就能定出千里之外的胜负,听到一句谎话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

他以前看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主角嘛,不开挂叫什么主角?

可现在轮到自己了,他才发现,开个屁的挂。他连沈默跪在自己面前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判断不出来。

这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就在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一边用喝茶来掩饰脸上的茫然时,余光瞥到了身旁的苏二子。

忽地灵光一闪,对啊!我是不懂,可我身边有人懂啊!

苏二子,从小在国公府长大,跟各种牛鬼蛇神打交道,在这方面比猴还精。

燕回雪更不用说,心思缜密得可怕,那双眼睛看人跟X光似的。

他们懂就行了——我只需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做那个最后拍板的人就行。

苏立内心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真是聪明!

想到这,他用茶盖轻轻磕了一下茶碗。

“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苏立侧头,将目光停在苏二子脸上片刻。

苏二子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读懂了苏立的意思。

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慢悠悠开口:"沈站长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你是调查局的站长,政府官员。我国公府门前,可没有养狗的编制。"

"国公面前,卑下不敢绕弯子。"沈默依旧伏着,"京城的风向,想必苏管事比卑下清楚。”

“两千条人命,议会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口锅,早晚要找个人来背。"

"方局长给卑下发了封电报,十三个字:'按镇国公意见办,无事不用请示。'"

"卑下如今,是无主的狗了。"

"哦?"苏二子挑眉,忽然笑了,"那我公国府为什么要一只无主的狗呢?"

厅内空气一凝。

沈默缓缓抬头,直视苏二子,"民主党在昌州的根,是卑下亲手刨的,国防军里的人是卑下抓的。”

“现在,这满天下的人都恨不得生食卑下的肉——这样的狗,离了国公,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条离了主人就活不成的狗……"

"才是,最忠心的狗。"

“再说,国公爷总会遇到一些不听话和碍事的人吧,还会有一些,国公府不方便出面的事儿。”

“而卑下——在调查局干了多年,从最底层的情报员做到一州站长。”

“这些别人不齿的、肮脏的、下作的手艺,卑下都会,而且还是卑下的强项。”

“卑下愿替国公爷做那些脏手的、见不得光的、却不得不做的事。”

说完,他抬起手,缓缓摘下那副金丝眼镜,端端正正放在身前的青砖上。

再次以额触地。

"卑下是真心实意,来做国公府门前的一条恶犬。"

"国公让咬谁,卑下就咬谁。"

"绝无二话。"

苏二子微微侧头,跟苏立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这人,已经把自己的价值明明白白摆上了桌面:我替你干脏活,你给我一条活路。

苏立端着茶盏,久久没说话。

前世,他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

公司里被裁掉的老员工,抱着纸箱子站在写字楼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还有他自己——每次被老板骂完,躲在楼梯间抽烟,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的是"我要是被开了,该去哪儿"。

沈默此刻的眼神,跟那些人,没有本质区别。

只不过,沈默赌得更大。

他赌的,是全家的性命。

苏立将茶盏缓缓放下。瓷器磕在紫檀木上,一声轻而沉的响。

"行了。"

"起来吧。"

沈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卑下……谢国公!"

"先别急着谢。"苏立居高临下,声音淡了下来,"本公的狗,咬人得听口令。自作主张的狗——本公不要。"

"卑下明白。"沈默重重叩首,"从今往后,卑下这条命,这条绳,都在国公手里。"

就在这时——

画眉又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爷,门岗递上来的。说是……一位过路的先生,指名要交给您。"

燕回雪上前接过信封,没有署名。

她拆开,抽出里头一页纸,扫了一眼,确认安全,没什么问题。

便转手交给了苏立。

"永安街,安记杂货铺……"

"倭国人?情报据点?"

他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新收的那条恶犬身上。

将那张信纸递给了沈默。

“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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