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赫赫战功被尽数抹杀，取而代之的是满身骂名与污名，明明是护国大功，最后却沦为人人唾弃的罪人，试问谁能坦然接受？
更何况陛下不问缘由、不查真相，直接勒令她前往皇城司自证清白，从始至终都未曾信过她半分，这般做法，已然将她视作戴罪之人，苏轻鸢怎会不怒？
偏偏祸不单行，陛下还为了两个惹人厌烦的女子，低声下气恳请苏轻鸢出手治病，强行要求她解开二人身上的诅咒。
陛下从未深究因果，笃定是苏轻鸢暗中下咒害人，全然无视二人的遭遇本是自身立下的毒誓触怒天道、招致天罚。
这便是压在苏轻鸢心头的第二重寒心打击。
事已至此，苏轻鸢断然不会遵从圣意、入宫俯首，亦是情理之中。
魏公公心知自己再无劝说余地，若是继续多言，只会引火烧身、连累自身，只能躬身俯首连连赔罪，随后带着一众宫人离去。
回到皇宫后，他将苏轻鸢所言的一字一句，原原本本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听完良久，怔怔伫立、半晌无言，许久才开口询问魏公公：“你觉得苏真人所言是真的？西域一众修士，当真是她孤身一人尽数击退的？”
魏公公躬身回话：“苏真人素来淡泊名利、从不邀功。当日南宫云杰亲眼所见，苏真人踏云升空，立于魔毯之上独战西域众修，凭一己之力逼退敌军、化解京城危局。
事后南宫云杰将实情告知南宫鼎，由南宫鼎上奏陛下，自始至终，苏真人从未主动向陛下表过一丝一毫的功绩。”
皇帝沉吟开口：“可终究没有旁人亲眼佐证，此事是她一人所为。”
魏公公轻轻叹息，闭口不再多言。
他心中通透，无论自己说再多辩解之词，陛下心中依旧偏向天龙禅师。
陛下始终不信苏轻鸢有这般通天本事，却又极度依赖她的修为护佑，一心只想左右制衡、面面俱到。
既想依仗苏轻鸢守护朝堂安稳，又不愿得罪天龙寺一众势力，妄图在二者之间寻得平衡。
陛下勒令苏轻鸢前往皇城司自证清白，还特意叮嘱皇城司众人礼遇相待、不得无礼，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平息天龙寺的怒火。
天龙寺集结了上百名人证，其中更有七八人愿意当众出面指证，陛下若是置之不理，便无法向天龙寺交代。
皇帝见魏公公沉默不语，心知他心中藏有别样看法，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迟疑，难不成，是自己错怪苏轻鸢了？
他心头烦闷不耐，径直开口追问：“朕问你，此事你如何看待？究竟是谁在说谎？眼下该如何处置？”
魏公公咬牙叩首：“陛下，老奴不敢妄言。”
“恕你无罪，但说无妨。”皇帝眉头微蹙。
得了赦免，魏公公方才跪地深深叩首，沉声回道：
“老奴以为，如今真相混沌、虚实难辨，双方说辞各执一词，便不该随意怪罪任何一方。
即便天龙寺寻来众多人证，其证词真伪依旧有待核查。
此前天龙禅师曾抓获三名西域修士，其中一人已然招供，自己是受天龙寺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被逼着捏造证词、诬陷苏真人。
既然无法证实苏真人有所欺瞒，便当坚信她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勒令她前往皇城司自证清白，已然狠狠折损了她的尊严与颜面。
老奴深知，苏真人此刻满心悲愤、彻底心寒。
此事若是不能妥善了结，陛下恐将彻底失去苏真人的护持，往后她绝不会再插手朝堂分毫、护佑皇家安危。
他日若是再有强敌来犯，天龙寺无力庇护朝堂之时，陛下又该依仗何人保驾护航？”
皇帝心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魏公公：
“此事竟严重至此？”
魏公公再度长叹：
“陛下，苏真人已然直言，无论天龙寺僧人、大内御林军，但凡想要拿她问罪，尽管前去济世堂寻她。
此言一出，便是彻底决裂。
她宁可与朝堂、与陛下兵戎相见，也不愿再入宫辅佐、躬身相助，这般局面，难道还不够严重吗？”
皇帝此刻彻底慌乱，满心懊悔。
他当初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势力、安抚天龙寺怒火，随口一句令苏轻鸢前往皇城司自证清白的旨意，竟给苏轻鸢造成了如此深重的伤害，硬生生将二人之间的情谊与信任撕碎，逼得她不惜与自己这位帝王彻底决裂。
此前他从未预想过这般后果，即便听完魏公公的禀报，也未曾察觉事态严峻，直到此刻被一语点醒，才幡然醒悟自己闯下了大祸。
他低头在殿内踱步良久，沉声开口：“速速备下丰厚珍宝，朕要亲自前往济世堂，向苏真人解释前因后果，坦言朕的苦衷。”
魏公公依旧跪地叩首，急切劝阻：“陛下万万不可。若是真心悔过、诚心认错，陛下前去无妨；
若是心存辩解、只想敷衍了事，此番前去，只会彻底激化矛盾、无可挽回。”
皇帝面露愠色：“为何？”
魏公公直言进谏：
“陛下，无论何等借口、何等苦衷，勒令她前往皇城司自证清白，这件事本身便是大错特错。
她是陛下的皇贵妃，是与陛下相守相伴之人。陛下不妨换位思考，若是有人逼迫陛下自证清白、自摘罪名，陛下心中岂能无怨无恨？”
皇帝微微一怔，低声道：“朕自然会心生不悦。”
“何止是不悦！”魏公公语气恳切，“她会认定陛下对她毫无半分信任、毫无半分情谊。
皇城司乃是处置罪臣囚犯之地，唯有戴罪之人方才会被送入其中。
陛下纵使言辞委婉、说是请她入宫说明情况，于她而言，亦是奇耻大辱。
陛下如今还要刻意辩解、让她体谅你的难处、认可你的做法，这根本不是化解矛盾，而是火上浇油。
老奴斗胆直言，陛下唯有诚心认错悔过，方能挽回一二，否则只会彻底斩断情谊，再无和好可能。
陛下应当记得，当初苏真人与傅景峰和离之时，何等决绝果断，仅仅是因为傅景峰违背婚誓、背弃承诺，她便断然斩断情丝、再无纠葛。
而陛下当初也曾立下誓言，要与苏真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守白头、不离不弃。
可如今，陛下亲手将挚爱送入勘罪查案的皇城司，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已然破碎，任凭如何辩解，都无法让她释怀。
更何况，此番罪名纯属莫须有，日后真相大白，陛下只会追悔莫及！”
言罢，魏公公重重叩首，悲声请罪：
“老奴今日斗胆僭越，为陛下江山社稷、为陛下龙体安稳，直言诸多大逆不道之言，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说罢，他匍匐在地，头颅紧贴地面，丝毫不敢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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