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办事利落，不多时便将苏轻鸢接入宫中。
玉琴会议的争执、群臣对话，连同皇帝最后的决断，早已经由呼衍破月传到苏轻鸢耳中。
最开始听闻众人肆意否定她救国功绩，污蔑她欺君罔上、冒领功劳，还要将她抓捕拷问，苏轻鸢心底难免生出失望寒凉。
所幸皇帝顶住满朝压力，愿意相信她的功劳，执意践行当初诺言，要与她共治天下。这份态度稍稍抚平了她心中郁结。
她本就从不贪恋皇权荣光，想要的不过是世人公正相待，君主知恩明断。
苏轻鸢抵达宫中，皇帝当众盛赞她挽救大雍、击退强敌的盖世功劳，而后坦诚开口：
“朕决意履行昔日承诺，与你共享天下。只是一国不能有两位君主，朕反复思量，册封你为当朝皇贵妃，以贵妃身份与朕共治朝堂。
你我以夫妻名义立于朝堂，朝野之中，便无人能够非议。不知苏真人，可愿意应允？”
说这番话的时候，皇帝心绪激荡，心跳纷乱。
寻常册封后宫，他绝不会这般忐忑。
可苏轻鸢不一样，她是以一己之力保全大雍的绝世高人，有她相助，江山稳固，万民方可安宁。
回想当初匈奴围城，京城岌岌可危，自己狼狈躲进济世堂避难，承蒙苏轻鸢庇护方才安然脱身，感激与珍视萦绕心头。
此刻问询，难免患得患失，唯恐苏轻鸢不肯答应。
苏轻鸢抬眸，平静直视着他，语气淡然：“陛下应当清楚，当年我与镇远侯傅景锋决裂的根源。”
皇帝心头骤然一沉。果真如同宰相孟尝雍所料，这便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
可他不愿就此作罢，短暂沉默之后坦然说道：
“朕明白你的顾虑。当年傅景锋违背了他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誓，私养外室，暗中育有子女，令你彻底心冷。
朕虽说没有后宫三千，却也有数位妃嫔，实在做不到孤身一人。
皇后是朕登基之前的原配正妻，名分早已定下，受制于礼法，朕不能将她废黜。
其余后宫妃嫔，朕可以尽数削去封号，妥善安置送出宫外。
往后宫中，便只余下皇后与你二人，这般处置，你能否接受？”
苏轻鸢轻轻摇头。
皇帝脸色瞬间泛白，窘迫慌乱涌上眉眼，话音甚至带上一丝哽咽：
“朕知道这般安排依旧不够完满。可皇后乃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从未犯下分毫过错，朕不能为了你废黜发妻。
若是朕为了你休弃皇后、遣散后宫，便同薄情负义的傅景锋没有两样，朕不愿做这般失信寡义之君！”
苏轻鸢依旧缓缓摇头。
皇帝满心苦涩，垂首默然，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权衡取舍。
殿内气氛凝滞，苏轻鸢缓缓开口：“陛下，我接连摇头，并非不满你保留皇后，亦不是介意你的后宫若干嫔妃佳丽。”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冀之光，大喜过望急切发问：“你的意思，你能够接纳朕的后宫？甚好！你大可放心，往后朕必会独宠你一人，心思都会放在你的身上！”
苏轻鸢抬手打断他的话语，神色平静，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陛下太过心急，先听我说完。——我愿意接受皇贵妃的册封，也能够接纳皇后与后宫众人，但是，我不会做陛下真正的妻室。
所以，陛下不必为我遣散后宫，更不必废黜皇后。
我对你并无寻常夫妻情爱，自然不会强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陛下后宫境况，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你我只需定下名义上的夫妻名分，对外兑现共治天下的承诺便足矣。
我愿意受封皇贵妃，不是想嫁给你这个帝王，只是给陛下践行共享江山的诺言，寻一个合乎礼制的名分。陛下，可明白我的用意？”
皇帝当场怔住，脸上狂喜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堪、怅然，还有浓重的失落。
他心中一直期盼，可以和苏轻鸢结为真正夫妻。
唯有如此，他方能安心，笃定苏轻鸢会尽心守护自己，守护大雍江山，也才能毫无顾虑把部分皇权交到她手中。
苏轻鸢一席话，直接打碎了他心中念想。
倘若二人只是有名无实，没有情爱羁绊作为纽带，将权柄交付出去，终究是一场充满变数的博弈。
他心底暗自思忖，这般虚假的共治，苏轻鸢当真能够和自己同心同德？
往后朝堂动荡，江山生变，她会不会袖手旁观，甚至心生异念，图谋大雍社稷？
万千疑虑盘旋心头，皇帝一时踌躇难决。
苏轻鸢一眼便看穿他心中百般思量，淡淡说道：“陛下无需猜疑纠结。不妨实话相告，我真正的夫君，必须能做到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受朝堂礼法、朝野舆论束缚，注定做不到这般纯粹专一。
若是陛下强行遣散六宫，独宠我一人，必定引来满朝大臣接连劝谏，言官不停上奏弹劾，朝堂永无宁日。
而我，也会被扣上善妒惑主、祸乱宫廷的罪名，受尽天下人的唾骂。
你我二人，终日困于纷争之中，落得两败俱伤，毫无益处。
这条路，我早已替陛下排除。
你我以名义夫妻共治天下，才是对彼此都最为稳妥的抉择，陛下可以仔细权衡。”
皇帝闭目沉思许久，终究不得不承认苏轻鸢句句切中要害。
身为帝王，不能随心所欲，置礼制舆情于不顾。
倘若因为苏轻鸢一个女人就废后遣妃，只会搅动朝堂动荡，朝政崩坏，不止自己饱受非议，苏轻鸢亦要背负千古骂名。
权衡利弊，这份仅有虚名的共治，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之路。
他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万般无奈：“好，便依你所言。不过，朕会写下誓言文书，保证这一辈子只宠你一人！却不碰其他女人！”
“不必如此！”苏轻鸢浅浅一笑，“陛下若是想这样做，有没有文书都无关紧要。
倘若陛下日后不想这么做了，纵然有这一纸文书，又怎能约束帝王本心？真到那一日，我自抽身离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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