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三位皇子马上要开始进行学习,嘉治开口向身边的大太监黄芳问张兴最近的动向。
有的人平日里可以安分守己,可一旦巨大诱惑摆在眼前,就很难守住本心。
伴读的候选风声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这个位置代表着莫大机遇,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高升捷径。
嘉治帝就是要看一看,当张兴隐约察觉到自己是内定人选时,会不会急不可耐,四处钻营走动。
这段日子黄芳早已吩咐监察司,把张兴列为重点留意对象,每日都要核对上报他的行踪动向。
听到嘉治帝发问,黄芳立刻躬身回话。
“回禀陛下,奴才已派人重点盯住张大人。
据下面汇报的消息,自打要给皇子伴读的消息传开之后,这位小张大人并没有半分异常举动。
既没有跑去找师兄托关系,也不曾登门拜访座师胡首辅谋求助力。
每日依旧照常到翰林院当差,下值之后便直接回自己租住的宅院,除了和少数好友偶尔有走动外,几乎就是闭门读书,不曾四处应酬奔走。”
嘉治帝听完,殿内寂静无声,良久后,他终于落下最终决断。
“既如此,皇子伴读,便定张兴。
接下来这一年,派人仔细记录皇子们的听课情况,朕要一月一考。
之前麟儿在时,他们三个都没接受过正规的储君教育,现在该他们担起重用了,朕也给他们机会了,就看他们谁能接住了。
对了,张兴在课堂的举动,也要记录在册,看看他能不能始终如一坚守自己的初心。”
黄芳弯下腰:“奴才这就去传旨。”
于是在嘉治二十一年九月初六下值时分。
历经多方拉扯、数次举荐、几番人选摇摆,闹了小半个月的皇子翰林伴读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内侍省传旨太监亲自入翰林院,口传圣谕:经内阁和翰林院推荐,翰林院编修张兴好学稳重,命其为恭、肃、睿三位亲王的翰林院随读伴读,随班侍学一年。
圣旨落定的那一刻,全馆哗然,朝野也掀起了不少的风波。
张兴跪接圣谕,叩首谢恩,神色恭谨,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他是真的无奈。
自入京城、入翰林以来,他所求从来不多。
无攀附权贵之心,无急功近利之念,只想安安稳稳当几年清闲翰林,等周玉宁、周玉秀二位夫人北上入京,置一方小院,安家立户,踏踏实实熬过初入仕途最该蛰伏的几年。
为此,他一心避纷争、远党羽、离漩涡。
可世事从不遂人愿。
陛下一道临时起意的旨意,一场各方势力的暗中博弈,最终还是将他这个最想置身事外的寒门子弟,生生拽入储位风波的边缘。
无奈之余,张兴心底深处,却也悄然燃起一丝压不住的激奋。
他出身低微,好不容易从泥泞田埂走到京城馆阁,如今能近身伴读皇子、随观皇家治学、亲见朝堂储争格局,虽处处是险,却也是千载难逢的历练。
畏险无用,既避无可避,便只能迎难而上。
或许这也是自己扶摇而上的契机,自己在将来也会有直上云宵的一天。
接旨之后,张兴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脸色,径直去往二师兄向志辉的居所。
他在京城官场无亲无故,师门便是他唯一的依靠。
向师兄和丁师兄便是他能真心交心、请教解惑、托付本心的人,遇到这样的大事,他急切地想向师兄讨个主意。
向志辉听闻他登门,即刻出迎。
待张兴将皇子伴读定局一事尽数道出,又坦然说出自己早已打定的主意。
张兴神色沉静,语气无比坚定:“师兄,此番伴读,我只求恪尽职守,辅佐三位皇子读书治学、辨析文史、陈述民生百态。
我绝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不私交、不靠拢、不进任何派系、不立任何立场。
只安守伴读本分,您觉得如何?”
向志辉闻言,久久没有开口。
他凝眸盯着眼前这位师弟,目光深沉,看了许久许久。
眼前的张兴,年少登科,榜眼及第,心性沉稳,头脑清醒,最难得的是身处繁华朝堂,依旧守得住本心。
良久,向志辉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子盛。”
“为兄原本想着,让你安安稳稳蛰伏两三年,打磨心性、积累资历、站稳脚跟,再慢慢入局。
可惜天时不遂人愿,你终究还是被迫卷入这场储争风波之中。”
“你方才所言的立场,半点没错,是你唯一的自保之道。”
“但你一定要记住,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立下本心,而是时时刻刻、日复一日,守住本心。”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句句都是自己官场半生才领悟到的肺腑箴言。
“第一,千万莫把这个伴读之位看得太重。”
“这只是陛下临时增设的辅学差事,不是重臣、不是近臣、不是储师。
它看似近御、近皇子,风光在外,实则无根无柄,算不得朝堂实权要职。”
“第二,莫妄言、莫献策、莫试图影响任何一位皇子的好恶与政见。”
“你只陪读、只论史、只讲民间疾苦、只说治乱得失。
皇子争储、朝堂派系、权术博弈,半字不沾,半句不问。”
“你一旦生出‘我可以点拨皇子、我能左右局势’的念头,便是自取祸端,顷刻就会被卷入漩涡中心,沦为各方势力攻讦、利用、猜忌的棋子,再无脱身之日。”
“守愚、守拙、守本分,只做教书伴读臣,不做入局投机人。”
张兴静静听着,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刻在心底。
他躬身深深一揖:“小弟谨记师兄教诲,终生不忘。”
向志辉看着他沉稳笃定的模样,稍稍颔首,眼底稍安。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素来清醒、克制、知进退。
可他更清楚,储位之争,从来不由个人的本心。
身在局边,已是局中人。
张兴心中也清楚。
从今日起,他再无彻底安稳的闲日子。
唯凭一颗中立之心、一身谨行之道,在三位皇子之间、在朝堂博弈之中,守好自身,于风口浪尖,求一份安然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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