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放在中间的十来份优等卷,在主考胡唯正的案头左侧,堆放两百二十份考卷,这些考卷已然敲定中式,无需在费心。

只有右手边一百六十份待定考卷,是当下最棘手的难题。

本届会试定额三百三十人,现有已定名额尚有富余,需从这一百六十份待定考卷中,择优挑选一百份补足榜单。

同时还有两条铁规约束着最终的榜单:其一,朝廷南北取士均衡惯例,必须保证北方士子一百二十个中式名额,杜绝江南士子独占榜单;

其二,阅卷尚未彻底收尾,按例仍有两轮落卷搜捡流程,需预留空缺位次,避免遗漏遗珠。

思路彻底理清,胡唯正收敛心神,正式开启最终定榜取舍。

他当众传令,在所有阅卷官吏的共同见证之下,解封三百七十份终审考卷的籍贯弥封,逐一核对士子南北属地。

随后指派数名老成同考官,即刻清点当前已定中式名单中的北方士子人数。

胡唯正沉声叮嘱:“尔等仔细清点,务必精准无误。

若当前北籍中额距一百二十人之数缺口过大,后续待定考卷,优先择优录用北方士子,补足南北平衡定额。”

一众同考官躬身领命,即刻伏案清点,不敢有半分差错。

南北名额核对妥当,底数摸清之后,胡唯正当即传唤两位副主考丁汝珍、高昌意上前议事。

他目光扫过二人,郑重的说道:“两位,考卷初审已定,从现在起便开始落卷搜捡吧。”

“全场十八房考卷,我三人分工清查。你二人各领六房,剩余六房由本官亲自搜检,务必细致排查,杜绝遗漏遗珠。”

丁汝珍闻言心中微动,试探着开口:“大人,过往惯例,副主考搜出的优等落卷,可酌情自主收录,不知本届是否依旧?”

以往历届会试,主考大都会下放部分权限,给副主考留出些许自主裁量的空间,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丁汝珍本想借此寻得一丝操作余地,暗中找一找机会。

可胡唯正根本不松口,他语气强硬不容置喙的说:“本届不同以往,务求公允务实杜绝私情。”

“二位,你们从落卷中捡出的卷子,一概不得私自定夺。必须呈至本官案前,由本官亲自终审核验,判定合格,方可录入榜单。”

此言一出,大堂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丁汝珍心头一沉,脸色微僵。

高昌意也是微微一愣,没想到胡唯正集权至此,半点分权余地不留。

胡唯正看着二人神色,补充一句,摆明法理依据:“科场规制,主考官总领全局,全权负责取舍。本官此举,合规合矩,只为秉公取士不留任何弊漏。”

话已至此,丁汝珍、高昌意纵然心中别有想法,也无从辩驳,只能躬身领命。

“下官遵令。”二人齐声应答。

分工既定,两轮严谨的落卷搜捡正式开启。

丁汝珍领命负责六房落卷,指尖翻卷飞快,眼神看似专注查卷,实则全程暗中留意暗号标记。

一番搜索之后,他终于在一堆落卷深处,找到了那本三道四书题开头写好暗语的考卷。

如此奇异的写法,丁汝珍估断定这就是郑阁老郑怀仁之孙郑景元的考卷。

丁汝珍不动声色,悄然展开细读,越看心底越凉,眉头死死拧起。

这份考卷通篇八股松散无力,章法错乱,字句浅显直白毫无底蕴,策论更是空话连篇,逻辑混乱,既无学识积累,更无半点实务认知。

别说会试贡士水准,就连普通秀才的优等答卷,都远远胜过此卷。

丁汝珍心底暗自叹息:郑阁老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也算是一代名臣,没想到后代子嗣竟平庸低劣至此。

若是郑家子弟代代皆是这般水准,偌大郑家的鼎盛基业,怕是撑不了多久,就会轰然衰败。

念头转瞬即逝,利弊飞速在心头盘旋。

这份卷子是实打实的劣卷,房师当初黜落有理,评判并无任何错误。

自己若是强行捡起,并执意保荐收录,等同于当众打了此房房师的脸面,必然会引发不满和争执。

更别说顶头上司是铁面无私、死守原则的胡唯正,这等烂卷递上去,不仅绝对无法通过,反而会暴露自己徇私的心思惹祸上身。

利弊权衡不过瞬息之间,丁汝珍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无声轻叹一声,压下所有私心杂念,默默将郑景元的考卷放回落卷堆最深处,断了保人的念头。

两轮全整场搜卷下来,唯有胡唯正亲自捡出一份遗珠考卷。

该卷经义平平不算出彩,但时务策立意新颖,见解独到,章法清晰,极具务实价值,是典型的实干型人才,当即被胡唯正破格收录。

两日之后,本届会试三百三十个中式名额全都敲定。

经过一众考官反复微调、择优补录,北方士子中式人数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一百二十人的定额,完美契合朝廷南北取士的平衡规矩。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胡唯正以自身终审意见为核心敲定了榜单,从榜首会元到最末一名中式贡士,名次全部排定。

随后在本届外派监察御史的全程监督之下,所有中式朱卷、落选落卷逐一整理、分类、装订、封存,杜绝任何篡改疏漏。

收尾完毕,由主考胡唯正牵头,两位副主考、十八房同考官尽数署名画押,共同拟写会试阅卷奏折。

奏折清晰列明本届会试赶考人数、取中定额、阅卷流程、取舍准则,附带完整草榜名册,全数装入御用奏匣,严密封存。

轮到署名之时,丁汝珍余光悄然瞥了一眼身旁的高其意。

只见高昌意神色淡然、毫无异议,落笔干脆利落,坦然接受最终结果。

丁汝珍见状,也压下心底的不甘与妄想,抬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整套阅卷手续全部办结,由全程没有踏入贡院,不存在舞弊嫌疑的礼部堂官和鸿胪寺官员,捧着密封好的奏匣、草榜以及中式朱卷火速入宫,等候嘉治帝御笔批复圣裁。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483/28204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