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堡英雄宴结束以后,江湖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日便传遍各处。
消息一路传进天启。
赤王府内。
砰——
一只上好的白玉茶盏摔得粉碎。
萧羽站在书案前,脸色阴沉得吓人。
跪在下面的人不敢抬头。
屋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萧羽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渗人。
“既然江湖杀不了他。”
“那便换一把刀。”
跪着的人猛地抬头。
萧羽已经转过身。
“去皇陵。”
来人脸色微变。“殿下,先帝旧监入陵之后,无旨不得出,这是祖制。”
“本王当然知道。”
萧羽缓缓抬眼,将一张写着萧楚河行踪的纸推过去。
“把这个送进去。再告诉浊心、浊森。萧楚河活着,而且活得很好。雪月城在他身后,道剑仙也已经下山,若他有朝一日重返天启——”
萧羽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他们这些被关在皇陵里的旧人,就真的只能烂在里面了。”
雷家堡。
英雄宴结束后的第三日。
沈知意正在华锦房里。
准确来说,是在围观华锦和温良吵架。
“你这个配法不对。”华锦拿着一张药方,眉头皱得很紧。
温良靠在桌边:“哪里不对?”
“药性太烈。”
沈知意坐在旁边,托着下巴,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一个精通用毒,一个擅长医人,思路处处相悖,却总能补齐对方思虑不到的疏漏。
温良沉默半晌,终于伸手:“方子给我。”
华锦递过去。
他提笔改了一味药材:“这样?”
华锦低头看了一会儿:“勉强能用。”
“只是勉强?”
“你还想让我夸你?”
“也不是不行。”
华锦抬头白他一眼:“想得美。”
就在这时。
只有沈家兄妹二人能够互通感知的储物空间之中,凭空浮现出一封仓促写就的短笺。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飞快将笺纸取出来。
纸上字迹仓促:萧瑟遭袭,速寻赵玉真。
沈知意猛地豁然站起身。
华锦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萧瑟有危险!”沈知意声音紧绷。
温良脸上嬉闹之色瞬间尽数褪去:“出什么事了?”
沈知意一把抓过腰间扶光剑,看向华锦,“你速速备好全部疗伤药与针具!”
又转头看向温良:“劳烦你即刻去寻赵玉真和李寒衣来救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经掠出房门,向着雷家堡外的山林疾驰而去。
城外九里官道。
雷无桀嫌萧瑟整日闷在屋内,硬拉着他出来散心透气。
唐莲要去驿站取雪月城送来的书信,知珩也打算寄信。四人便一并出了雷家堡。
谁料行至半途,道路被两道身影拦断。
两位老者立在道路正中,一白发,一灰发,皆是一身朴素深色旧袍,只是袖口、衣摆残留的老旧宫纹,被萧瑟一眼识破。
其中一名老者尖哑的笑声响起:“六皇子,多年不见。”
萧瑟目光沉沉看向二人:“浊心。浊森。”
太安帝时代的五大监,一位掌印,一位掌剑。先帝驾崩之后便入皇陵守墓,无圣旨永世不得踏出皇陵。如今却活生生站在雷家堡之外。
萧瑟眸色变冷:“看来皇陵的门禁,最近形同虚设。”
浊心冷笑一声:“殿下依旧聪慧过人。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久。”
唐莲指间暗器悄然滑出。
萧瑟平静发问:“是萧羽?”
两位老太监缄口不语。
很多时候,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知珩立于队伍最后,目光飞快扫过二人。
指尖在袖中飞快书写,将求救讯息空间,随后沉声开口:“雷无桀,保护好萧瑟。”
雷无桀立刻跨步挡到萧瑟身侧:“明白!”
浊心瞥见这一幕,嗤笑出声。
浊森率先发难,剑光骤然爆发,剑锋直扑知珩。
知珩眸光一凝,星衡锵然出鞘。
铛——!
双剑狠狠相撞。
几乎同一时刻,浊心身形如同流水一般滑出,直取萧瑟。
雷无桀听雨剑横拦,唐莲暗器自侧面封死退路。
浊心宽大袖袍猛地一卷,一股绵密无声的阴柔内力轰然扩散开来。
雷无桀手中剑锋骤然一沉,唐莲打出的两枚暗器也被震得偏飞出去。
可浊心掌势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萧瑟一人。
“萧瑟!”雷无桀厉声大喝。
萧瑟手中无极棍横举,不硬接掌力,以棍法巧妙卸开攻势。
哪怕隐脉残破,他的招式与眼力从未荒废。
砰!掌力重重撞在棍身。萧瑟脚下连连向后滑出数步。
为稳住这一击,他体内那点好不容易被司空长风温养出来的微弱真气,本能地涌动一瞬。
就这短短一瞬,便是破绽。
浊心掌势骤然回收,一缕细如发丝的阴柔真气,顺着无极棍的棍身,如同毒蛇一般,沿着萧瑟的手掌钻进经脉之中。
萧瑟脸色骤然惨白。
那感觉不似遭受重创,反倒像一缕刺骨寒冰丝线,顺着血肉钻进自己的身体。
“萧瑟!”
知珩回身,星衡一道凌厉剑光横斩而出,硬生生将浊心与萧瑟之间的攻势切断。
浊心向后退开三步,那缕阴劲却已经侵入萧瑟体内。
知珩神色冷到极点:“你做了什么!”
浊心淡淡一笑:“送给六皇子,一份旧人的见面礼。”
浊森再次提剑冲杀过来,知珩不再留手,星衡剑上大逍遥剑意尽数铺开,数招之间便逼得浊森连连后退。
浊心正准备再度上前补招。
远方山林之中,一声清亮剑鸣破空而至,是扶光!
沈知意自树梢疾掠而下,人尚未落地,长剑已然杀到。
沈知意落地,扶光横在萧瑟身前,扫过萧瑟毫无血色的脸庞,眼底寒意顿生。
提剑直逼浊心。
另一边知珩以星衡对抗浊森。浊森虽剑法老辣,可面对大逍遥境的知珩已然落于下风。
沈知意同样是大逍遥境界,剑招层层紧逼,让浊心再也无法靠近萧瑟半步。旁边还有雷无桀、唐莲伺机策应。
局势转瞬逆转。
浊心硬接一剑之后,侧头瞥了一眼萧瑟。
少年已经撑着无极棍半跪在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体内隐脉被阴柔内力疯狂搅动,经脉寸寸崩损。
浊心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够了,撤。”
浊森满心不甘:“目标尚未了结!”
“我说,走!”
浊心借沈知意一剑的力道纵身向后飞退,浊森万般不愿,也只能随之掠入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沈知意正要起身追击。
“知意,别追!”知珩厉声喝止。
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萧瑟已经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呕出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侵入体内的那一缕阴柔内力,如同导火索,引爆了他本就残破不堪的隐脉,经脉之内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生命气息飞速衰败。
“快,带回堡内!”
几人不敢耽搁,雷无桀与唐莲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萧瑟搀扶住,火速赶回雷家堡。
回到屋中,华锦早已将所有针药尽数备好,立刻上手诊脉。指尖搭上萧瑟腕脉片刻,她的脸色一点点沉到谷底。
雷无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怎么样,有没有性命之忧?”
华锦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情况比预想的要凶险得多。浊心那股阴柔内力,不是单纯留在体内骚扰,它引爆了萧瑟原本受损的隐脉。多处经脉崩裂,气血逆行,再拖下去,怕是回天乏术。”
屋中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温良上前,取了萧瑟咳出的鲜血查验,摇头道:“不是毒物,就是纯粹的阴柔至邪的内力,我的毒术对此束手无策。”
知珩面色凝重。方才他试过渡入真气替萧瑟压制伤势,可隐脉多处碎裂,外来真气一入体,反而会加重撕裂。强行逼出那道阴劲,只会先把萧瑟的经脉彻底毁掉。
唐莲急道:“难道就全无办法?”
知珩开口:“有一人可试。赵玉真。”
众人皆是一怔。
沈知意解释:“赵玉真已经踏入神游玄境,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清楚,江湖其他人尚且一无所知。他正陪着李寒衣,在雷家堡附近的近郊山中游山览胜。”
温良道:“我刚才已经着人去寻了。”
“神游玄境的道剑仙,他的剑意真气,性质得天独厚,或可修复崩损的隐脉。但必须要有懂医理之人在一旁把控分寸,否则神游之力太过强横,稍有不慎,反倒直接震碎残存经脉。”
知珩看向华锦,“需要你在一旁,随时指点分寸,把控经脉承受的极限。”
华锦立刻点头:“我明白。”
屋内众人守在萧瑟床边。萧瑟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昏沉,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呼吸微弱。
没过多久,两道飘逸身影自天边乘风掠来。
赵玉真一袭紫衣,李寒衣伴在身侧。二人听闻萧瑟性命垂危,放弃游赏,马不停蹄火速赶回雷家堡。
刚一踏进房门,赵玉真便感受到屋内紊乱衰败的气息,神色立刻肃穆。
“情况我已知晓。”赵玉真看向床上的萧瑟,又望向华锦,“华姑娘,劳烦你来告知我经脉各处虚实,告诉我何处可进,何处必须收力。”
华锦上前,指着萧瑟手臂经脉的几处穴位,细细讲解隐脉受损位置、承受力道的上限。
“切记,不可一股脑将神游真气尽数灌入。需要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去弥合裂开的经脉,同时将浊心遗留的阴柔内力一点点消磨驱出体外。力道但凡重一分,便是毁灭性的后果。”
“我知晓。”
赵玉真走到床榻边坐下。双目微阖,神游玄境那股温润浩大却又收放自如的力量,缓缓自掌心流淌而出,顺着萧瑟的手臂经脉缓缓渗入。
旁人看不见的经脉之内,浩荡柔和的剑意一点点抚平撕裂的创口,如同暖阳消融寒冰,丝丝缕缕消磨那一缕阴毒内力。
华锦凝神观察萧瑟面色,不断出声提醒。
赵玉真完全听从华锦的指点,力量收放随心,神游玄境的玄妙威力被他压到涓滴细微,绝不肆意横冲直撞。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床榻上的萧瑟。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萧瑟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黑血缓缓呕出,正是被消磨化解的浊心阴柔内力。他原本惨白的脸色,终于缓缓透出一丝血色,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生命衰败的迹象彻底止住。
华锦长舒一口气,擦去额角薄汗:“成了!隐脉的崩损已经被弥合,侵入的阴柔内力尽数祛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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