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珩神色分毫未变,话锋一转:“但若是暗河愿意彻底改弦更张,愿意恪守新的规矩,愿意弃刀的人,便有机会走出来。”
“具体该怎么做?”
“情报探查、护卫押运、追缉凶徒、护送人犯,替各方传递密信。”知珩一条条娓娓道来,“倘若日后江湖真有公议之地,暗河也可以承接官府悬赏,缉拿穷凶极恶之徒。必要之时,也可以和官府有限度合作,捉拿要犯。”
“暗河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手中的屠刀。是你们蛰伏这么多年搭建起来的情报网,独有的训练手段,遍布四方的人脉,还有过人的追踪本事。”
苏暮雨神色彻底发生了动摇。
他意识到:原来暗河的人,不做杀手,也照样能活下去。不用隐姓埋名仓皇逃亡,不用背叛同族苟活,整个暗河,都有机会换一种活法。
苏昌河依旧保持着几分冷静:“听着倒是十分美好。可凭什么,天下人会容许我们这么做?”
“倘若有朝一日,需要重新划定江湖与朝堂之间的界限。”知珩不再看向纸上写下的那些名字,“我能做到的,只是替愿意守规矩的人,争到一个坐上谈判桌的资格。至于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要看你们自己如何行事。”
“你押宝在萧楚河身上?”苏昌河突然开口。
“不。”知珩回答得干脆利落,“至少现在,我不会押注任何一位皇子。”
苏昌河明显有些意外:“那你又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些话?”
“底气来自,无论最后是谁登上那个至高的位置,都绕不开整个江湖。”
知珩语气平静,“朝廷不能把江湖当成用完即弃的刀具,江湖也不能仗着一身武力,把普通人的性命视作草芥。倘若真到了要重新划定界限的那一日,我会尽力去争取。至于能不能成,我不会拿空话哄骗诸位。”
苏昌河静静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心底那份轻视,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沈知珩此行,无非是拿利害威逼,或是抛出好处做交易。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这个年轻人谈论的,从来不止暗河一家的生死。
他着眼的,是整个北离,是往后数十年的江湖大局。
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半晌,苏昌河终于开口发问:“说吧,你的条件。”
“第一。”知珩语气平稳,“从今往后,暗河必须学会取舍。分得清什么银子能接,什么人不能杀,什么局万万不能踏足。就算有人开出十倍酬金,有些差事,也得咬牙回绝。”
苏昌河嗤笑一声:“若是这般挑挑拣拣,那还算什么杀手组织?”
知珩抬眼看向他,“你是打算让暗河世世代代做不见天日的杀手,还是想让手下这群人,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苏暮雨低声开口:“这,就是你说的抉择。”
“没错。”知珩颔首,“一名杀手最凶险的,从来不是手上沾染多少鲜血。而是刀握得太久,到最后,连自己为何拔刀,都不愿再去追问。”
苏暮雨默然不语。这句话,远比方才所有说辞都更戳进他心底。他垂眸望着手中那柄作为剑阵阵眼的伞,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知珩话锋一转,切入核心,“事关赵玉真。说得更直白一点,是李寒衣。”
苏昌河眸光微微一动:“雪月剑仙?”
“按照推演,李寒衣日后会遭遇暗河与唐门联手伏击,赵玉真会为救她执意下山。这一场杀局,注定要生出死伤。”
苏昌河追问:“死的是谁?”
知珩淡淡摇头:“天机,不可尽泄。”
“我要暗河退出这一场围杀。倘若已经有人私下接洽你们,我要全部相关情报。”
苏昌河没有当即应允:“凭什么我们要照做?”
“就把它当成暗河做出的第一次真正抉择。好好掂量,这一剑,究竟值不值得挥出去。”
屋子再度归于寂静。
苏昌河忽地站起身,踱步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破败驿站的窗外,唯有一轮孤月高悬。他背对着众人,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神色,不知心底在盘算什么。
许久,他忽然出声:“沈知珩,你可知暗河,为何要叫暗河?”
知珩没有接话,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们自降生那一刻起,就只能活在无边黑暗之中。天下人需要我们动手杀人时,便会主动寻来;可等到事情了结,又巴不得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昌河缓缓转过身,脸上往日那层戏谑笑意尽数褪去,“我心中不服。凭什么同样一身过硬本事,雪月城弟子出行,人人尊称一声大侠;无双城报出名号,世人恭敬相待;望城山道人下山,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轮到我们暗河呢?”
他一声苦笑:“永远是见不得光的阴邪鬼魅。我拼尽全力,想让族人走到光下,这难道有错?”
“想挣脱黑暗,没有错;不愿沦为旁人手中的刀具,也没有错。”知珩应答得干脆利落,“可你的路子错了。若是以为扶持一位帝王上位,对方就会施舍给你一片太阳,那只会把整个暗河,拖进更深的深渊。”
苏昌河久久缄默无言。
苏暮雨上前一步,轻唤:“大家长。”
仅仅三个字。苏昌河转头,二人四目相对。多年并肩的交情,千言万语尽在眼神之中。苏暮雨已然动摇。或者说,他本就厌恶暗河如今的生存之道,只是从前,完全看不见第二条出路。
而今,有人将一条前路摊在他们眼前。这条路虚无缥缈,未必能够走通,但至少——不再是死路一条。
苏暮雨望向知珩:“你要我们拿什么来证明诚意?”
“不是证明给我看,是扪心自问,说服你们自己。李寒衣这桩买卖,交由你们自己决断。”
苏昌河忽然笑出声:“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一个还遥遥无期的江湖英雄会,换暗河放弃一场尚且还未发生的刺杀。这笔买卖,我们很亏不是吗?”
“未必亏。”答话的却是苏暮雨,“光是这些推演出来的情报,就已经价值不菲。”
倘若沈知珩所言属实,他们提前洞悉天启夺嫡的暗流,看透赤王拉拢的算计,明白暗河极有可能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单单这份消息,就已经值回代价。
苏昌河深深看了苏暮雨半晌,忽而朗声一笑:“好。”
他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举杯饮下。
“我没法许诺,从今往后暗河直接摇身一变成为名门正派,也做不到从此封刀不沾杀戮。”
“我本就没有这般奢望。”知珩平静回道。
“不过,”苏昌河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杯沿,“李寒衣这桩任务,我这边按下不予批复。若是暗河内部有人绕过我,私下和唐门勾结,我会彻查。查到的线索,也会交付给你。”
“可以。”知珩点头应允。
他心里十分清楚,暗河并非苏昌河一人能够一言独断。组织之内,有真心渴求变革之人,也有把杀戮视作理所当然的打手,还有一群贪恋现有权势利益的元老。指望暗河一夜之间洗心革面,根本不切实际,他也从未做过这种幻想。
“但我也有我的条件。”苏昌河道,“倘若你口中那一日真的到来,江湖要重新订立规矩,暗河,必须拥有一席之地。”
知珩没有立刻应下。
苏昌河眉梢一挑:“办不到?”
“席位可以给。”知珩语气没有半分妥协,“但绝不是如今这个暗河的位置。愿意恪守规矩的人,可以;若是依旧执迷滥杀为生之辈——半分机会都不会有。”
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苏暮雨缓缓颔首:“合情合理。”
苏昌河啧了一声,打趣道:“苏暮雨,今晚你到底站哪边?”
苏暮雨神色淡然:“我站暗河。”
恰恰因为心系暗河的存亡,才不愿看着整个组织,陪着野心家一同奔赴覆灭。
苏昌河沉默片刻,骤然笑了:“行。那我们就先合作这一回。”
他伸出手掌。知珩垂眸看了一眼,抬手与他交握。
没有歃血立誓,没有赌咒盟约,仅仅是一场暂时性的利益合作。
苏昌河松开手,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沈知珩。”
“嗯?”
“倘若往后,你的这些推演全部落空了呢?”
“那便当作今夜你什么都未曾听闻。”
“你就不怕我翻脸就地杀了你们?”苏昌河带着几分戏谑笑问。
知珩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大可以一试。”
苏昌河:“……”
苏暮雨余光扫过二人腰间,星衡与扶光两柄长剑隐隐蓄势,默默开口:“走吧。”
真动起手来,今夜谁拿下谁,还尚未可知。
苏昌河显然也想到这一层,无奈地摇了摇头。两道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散,沈知意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重重坐回椅子。
“哥。”
“嗯?”
“你方才全程没放半句狠话,可我怎么感觉,比直接拔剑开打还要惊心动魄。”
知珩失笑,动手收起桌上的纸笺:“我不过是把苏昌河刻意回避的现实摊开摆在他眼前。”
苏昌河聪慧,又满腹野心。这种人,威逼胁迫很难令他屈服。可只要给他看见一条收益更高、能活得更久的道路,他自己心里就会权衡利弊。
另一边,苏暮雨与苏昌河已经走出很远。
“大家长。”
“何事?”
“你信他所说的一切吗?”
苏昌河一声轻笑:“半真半假,不全信。”
“那为何还要答应合作?”
苏昌河抬眼望向天边微微泛起的鱼肚白,沉寂许久,低声开口:“但有一句话,他说得没错。暗河,不能一辈子蜷缩在黑暗里。”
苏暮雨没有继续追问。晚风拂动黑衣衣摆,猎猎作响。
苏昌河微微眯起双眼:“既然早晚都要赌上一把,那就瞧瞧这两个黄龙山出来的年轻人,究竟能把这条路走到何种地步。”
这场密谈,就此落幕。
而望城山层层叠叠的石阶,已然铺展在兄妹二人眼前,一路向着云雾深处绵延。
暗河这一根要命的绳索,总算暂且松了一截。接下来,便要去面见身处死劫漩涡正中央的赵玉真。
山路越攀越高。
隔着漫山云雾,一座山门终于隐隐浮现在视野之中。
沈知意勒住马缰,抬首仰望。
山势峥嵘险峻,云海翻涌不休,长长的石阶扶摇直上,直抵云天。
望城山,到了。
她凝望片刻,深吸一大口气。
“哥。”
“嗯。”
“准备好了吗?”
知珩看向她:“准备什么?”
沈知意一脸郑重,字字铿锵:“准备营救李寒衣未来的夫君。”
知珩:“……”
他已经懒得去纠正她这套奇妙说辞。
二人翻身下马,把马匹安置在山门外的拴马石处,踏着石阶,一步步向着山上行去。
山巅。
灼灼桃林之下,紫衣道人倏然睁开双眼。
棋盘之上,一枚白子无风自动,“啪嗒”一声,自行滚落棋盘。
赵玉真垂眸望向棋局,眉头微微蹙起。
两道气机,自山外缓缓而来,正一步步向着望城山靠近。
赵玉真对着棋盘凝视良久,忽然莞尔一笑。
“有客人登门了。”
山风穿林而过,满树桃叶簌簌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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