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时,雪月城并没有跟着安静。
凡城长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登天阁仍高高立在暮色里。白日围着雷无桀看热闹的人散去了大半,酒楼茶肆却比白天更热闹,丝竹声、说笑声混着酒香一路飘到街上。
雷无桀回客栈歇了小半个时辰,洗了把脸,又被沈知珩按着看了一遍气息。
等天彻底黑下来,他已经重新精神起来。
白日连闯十四层留下的疲惫当然还在,只是被明日闯十五层的兴奋压得看不大出来。
他跟在萧瑟身后走了半条街,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
萧瑟头也不回:“喝酒。”
雷无桀眼睛立刻亮了:“喝酒?”
沈知意原本还站在路边看一个老人捏糖人,闻言瞬间转身。
“什么酒?”
萧瑟瞥她一眼:“你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凑?”
沈知意理直气壮:“吃饭喝酒怎么能叫凑热闹?这是人生大事。”
沈知珩走在她身侧,闻言只说了两个字:“少喝。”
“知道。”
答得异常痛快。
知珩看了她一眼。
这语气他太熟了。
通常代表——一句都没听进去。
雷无桀还在追问:“雪月城最好的酒在哪里?”
萧瑟淡淡道:“东归酒肆。”
沈知意脚步一顿。
东归酒肆。
百里东君。
风花雪月。
终于到这里了。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刚才还舍不得放下的糖人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走走走。”
萧瑟侧头:“你知道东归酒肆?”
沈知意脚步一僵。
几息之后,她已经面不改色。
“推演过。”
萧瑟:“……”
又是推演。
自从兄妹二人把黄龙山的“天机推演”搬出来以后,这个理由已经从偶尔救急,发展成了沈知意张口就来的万能解释。
萧瑟现在连问都懒得问了。
沈知珩更是神色如常。
只要妹妹别顺嘴把“电视剧”“系统”“剧情”说出来,剩下的——
随她编。
不多时,四人停在一间并不起眼的酒肆前。
地方不大。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门迎酒旗。
门前只挂着一块旧木招牌。
上书两个字——
东归。
沈知意仰头看了片刻。
“这就是酒仙开的酒肆?”
萧瑟“嗯”了一声。
“看着不贵。”
“……”
萧瑟转头看她:“你第一反应为什么永远是钱?”
“因为我本来就是来蹭酒的。”
沈知意答得坦荡。
雷无桀居然认真问:“怎么蹭?”
沈知意朝他招了招手。
雷无桀十分配合地凑过去。
她压低声音:“百里东君是唐莲师父,对吧?”
“对。”
“唐莲是我们朋友,对吧?”
“对。”
“朋友的师父——”
沈知意停顿一下,下结论:“约等于半个熟人。”
雷无桀恍然大悟:“有道理。”
萧瑟额角一跳。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算出这个账的?”
沈知意:“人情账。”
“你最好别进去以后也这么说。”
“为什么?”
“我怕百里东君把你扔出来。”
沈知意不信:“酒仙这么小气?”
话音刚落。
一道含笑的声音已经从酒肆深处传了出来。
“谁说我小气?”
沈知意:“……”
很好。
被听见了。
她下意识往哥哥身后挪了半步。
知珩十分无情地侧开一步。
自己说的话。
自己负责。
四人抬头看去。
酒肆深处,一名男子正坐在窗边。
桌上不过一壶酒,几只酒碗。
衣着也不见如何华贵。
可沈知意真正看清他的那一刻,腰间扶光忽然极轻地震了一声。
嗡——
她脸上的玩笑慢慢淡了。
高手。
真正站在江湖最顶端的高手。
白发仙很强。
大觉也强。
司空长风一枪落下时,更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枪仙”二字究竟是什么分量。
可眼前的百里东君又不一样。
他没有放出半点威压。
甚至懒散得像只是一个守着小酒肆喝酒的寻常老板。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不透。
仿佛整间酒肆、长街上的风、杯中的酒香,都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气息里。
不显山。
不露水。
却处处都是他。
沈知意手指轻轻搭上扶光剑柄。
不是防备。
纯粹是剑客见到真正强者时的本能。
百里东君似有所觉,目光先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随后才看向几人。
他先看萧瑟。
“倒是识货,知道带人来我这里喝酒。”
萧瑟神色不变:“雪月城若连东归酒肆都不来,未免白走一趟。”
百里东君笑了一声。
雷无桀已经忍不住了:“你就是百里东君?”
“怎么?”
百里东君挑眉:“不像?”
雷无桀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他一遍。
“比我想象中年轻。”
这句话显然说得很合酒仙心意。
百里东君点头:“不错。”
“这小子会说话。”
沈知意反应极快:“我也觉得前辈年轻。”
百里东君转头看她。
“你又是谁?”
“沈知意。”
她指指旁边:“这是我哥,沈知珩。”
百里东君的目光终于落到兄妹二人的剑上。
“扶光。”
“星衡。”
他缓缓念出两个名字。
兄妹同时一顿。
百里东君看着那两柄剑,神色比方才认真了一点。
“清风前辈的剑,我年轻时见过。”
沈知珩拱手:“家师三年前已经仙逝。”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
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只是重新倒满一碗酒,朝窗外遥遥一敬。
“可惜。”
说完,他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沈知意方才还嬉笑的神情也安静下来。
不过那点情绪只在心头停了一瞬。
百里东君已经重新抬眼。
“清风前辈晚年收徒的消息,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
沈知意立刻顺杆往上爬:“所以前辈和我师父认识?”
“见过几次。”
“那我们这辈分怎么算?”
百里东君:“……”
萧瑟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沈知珩则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妹妹前面安静那么一会儿,绝不代表她真能一直正经。
百里东君显然没想到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
“江湖人的辈分,哪里是这么算的?”
“怎么不能算?”
沈知意一本正经:“我大师兄是齐天尘,师父又与前辈有旧。真往上捋一捋,说不定我还能占点便宜。”
百里东君终于听明白了。
这姑娘根本不是想认亲。
就是想占便宜。
他果断抬手:“停。”
沈知意:“我还没算完。”
“别算。”
“为什么?”
“雪月城、天启、黄龙山、稷下学堂,各门各派真把旧交全算进去,今晚这酒不用喝了,光排辈分就能排到明早。”
沈知意不死心:“那就按对我最有利的算。”
百里东君:“想得美。”
萧瑟终于偏过头笑了。
雷无桀却还真在认真琢磨。
“那我以后如果拜李寒衣为师,百里城主是我师伯……”
“雷无桀。”
萧瑟冷冷开口。
“嗯?”
“闭嘴。”
“为什么?”
“再算下去,你今晚可能会多出十几个祖宗。”
雷无桀:“……”
这话听起来确实不太妙。
百里东君也懒得再给这群年轻人算江湖族谱,直接一拍桌子。
“各论各的。”
沈知意:“怎么各论各的?”
“你叫我百里城主。”
百里东君指指自己,又指她:“我叫你沈姑娘。”
沈知意不满意:“那我不是一点便宜都没占?”
百里东君眯眼:“酒还喝不喝?”
“喝!”
她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什么辈分。
哪有酒重要。
萧瑟:“……”
很好。
一碗酒就把人收买了。
百里东君也被她逗笑了。
“坐。”
“今日这顿,我请。”
沈知意刚准备坐下,动作猛地停住。
“不要钱?”
百里东君看她半晌:“不要。”
沈知意瞬间回头看哥哥。
眼睛亮得惊人。
知珩不用问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吧。
——我就说能蹭到。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雷无桀已经一屁股坐下。
“喝什么?”
百里东君拍开酒坛封泥。
一缕淡淡的清香慢慢散开。
不是烈酒那种迎面扑来的辛辣。
更像春夜刚落过一场雨。
风从花枝间穿过。
湿润。
清冽。
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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