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也不闹了。
无心却很快抬起眼,又恢复了平日的笑。
“法事一开,来的人只会比今日更多。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萧瑟皱眉。
“少说这种晦气话。”
无心一怔。
随后笑意反而更深。
雷无桀听得笑意一收。
无心看了几人一眼,很快又笑起来。
“所以趁今晚,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
话音落下,方才那点沉重反而被他自己轻轻带了过去。
沈知意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某些地方其实很像。
一个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藏着。
另一个明明心里有数,却偏偏不肯把关心说得像关心。
雷无桀就简单多了。
他已经直接问:“那你要教萧瑟什么?”
无心转头。
“心魔引。”
萧瑟眼神微动。
雷无桀脱口而出:“就是美人庄里你看我们那个?”
“正是。”
沈知意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无心余光正好看见,顿时忍笑。
“沈姑娘放心。”
“小僧今日不看你。”
沈知意立刻松了口气。
“那就好。”
雷无桀十分不能理解。
“你的心魔不就是吃的吗?有什么不能看的?”
沈知意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雷无桀。”
“啊?”
“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挨一顿打?”
“我就是问问。”
“闭嘴。”
“哦。”
无心低笑一声,转向萧瑟。
“心魔引不是摄心术,也不是凭空造出一个人最害怕的东西。”
“它只是把本来藏在心里的东西照出来。”
“心中有结,便见其结;心里无结,自然也无从可引。”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雷无桀。
雷无桀顿时挺直腰。
“你又在夸我?”
萧瑟凉凉道:“他还是在说你没心眼。”
雷无桀:“……”
今天第三次了。
他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起来真的很傻。
沈知意看着他的表情,好心安慰。
“别想了。”
“为什么?”
“费脑子。”
“……”
雷无桀决定以后再也不问她。
无心已经开始向萧瑟讲心魔引的心法关窍与观心之法。
与雷无桀学拳不同。
这一次没有招式。
没有拳风。
甚至几乎看不见真气流转。
两个人只是面对面站着。
无心讲一句。
萧瑟听一句。
偶尔问上一两句,往往一问便正中关键。
沈知珩也第一次真正将注意力放到这门秘术上。
心魔引很有意思。
与其说是一门单纯伤人的武功,不如说是一种照见心神的法门。
引人入境。
见其所执。
若修得够深,能伤人,自然也能救人。
沈知意蹲到哥哥旁边,小声问。
“哥。”
“嗯?”
“你想学?”
“不学。”
“那你看这么认真?”
“看懂和学会是两回事。”
沈知意想了一下。
懂了。
哥哥这个人从来如此。
什么都想弄明白,却不会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塞。
这一点她确实应该学学。
不然照她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功夫都想伸手试一试的性子,迟早把自己练成一锅大杂烩。
无心教得认真。
萧瑟学得更快。
他如今隐脉受损,无法正常运转内力,可曾经的境界、眼界与悟性并没有一并消失。
无心往往只点出一处关窍,他便能顺着想明白后面大半。
连无心眼中都渐渐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萧老板。”
“嗯?”
“你若武功还在,应该会是个很可怕的人。”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雷无桀没听出太多。
沈知意与沈知珩却都明白这句话碰到了什么。
萧瑟眸光微顿,很快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
“你教功便教功。”
“废话怎么这么多。”
无心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笑了一声。
“好。”
有些伤疤,知道在哪里便够了。
没必要非揭开给人看。
心魔引的传授并没有拖得太久。无心把运气与观心的几处关窍讲清,剩下的便只能由萧瑟日后自己慢慢参悟。
最后一句心法说完时,夜已经很深。
远处群山只剩模糊的轮廓。
长风穿过荒野,带着西域夜里的凉意。
雷无桀练了好一阵拳,依旧精神得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沈知意坐得腿麻,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无心却忽然纵身而起。
白衣踏风,转瞬落在高处。
雷无桀仰头。
“无心!”
“你去哪?”
无心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最高处,迎着一轮悬在荒野上空的明月。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路上,追杀、身份、十二年的约定、天外天与寒水寺……似乎人人都知道他应该是谁,也人人都想替他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站在风里的少年。
无心忽然笑了。
那笑声被长风送出去很远。
他朗声起了一句。
“我欲乘风向北行——”
沈知意抬头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看过这一幕。
可屏幕里的风不会吹到脸上。
屏幕里的月色也没有这样红。
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忽然明白那一句“乘风”为什么会让人记那么久。
无心没有照着谁写好的路继续走下去,只把胸中压了太久的少年意气尽数抛进长风里。
“北去也好,东游也罢!”
“山高拦不住我,江海也困不住我!”
“前有千峰,便踏峰而过;前有万里,便乘风而行!”
“有人要我回天外天,有人要我去天启。”
“可天地这样大——”
“总该容得下一个人,自己选一条路!”
最后一句落下,恰逢长风骤起。
明月高悬。
天地澄明。
雷无桀听得热血一下冲上头,猛地跳上旁边巨石。
“说得好!”
沈知意也被那股意气带得心口发热。
这种时候——
不接一句都对不起气氛。
她一步踏上残墙。
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少年自有少年狂!”
“今日仗剑出山门,管他前路是哪方!”
“有山便翻,有河便渡!”
“有不平——”
她一拍腰间扶光。
清越剑鸣应声而起,直冲云霄。
“那就一剑平了!”
雷无桀彻底被点燃。
杀怖剑“锵”地出鞘。
火红剑身映着清冷月色,少年一身红衣,仍像有一团火在夜里烧起来。
“我雷无桀这次去雪月城——”
“就要闯登天阁!”
“见雪月剑仙!”
“再看看这江湖到底有多少高手!”
下面。
萧瑟靠着柱子,看着上面三个突然开始豪情万丈的人。
沉默良久。
他侧头问沈知珩。
“你不上去?”
沈知珩十分平静。
“不去。”
“为什么?”
“丢人。”
萧瑟:“……”
终于有一个正常人。
下一瞬,高处已经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哥!”
沈知珩抬头。
“干什么?”
“上来啊!”
“不去。”
“你是不是少年?”
“……”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
“快点!”
雷无桀也跟着起哄。
“知珩!来啊!”
连无心都笑着往下看。
“沈兄不来一句?”
沈知珩看着那三个迎风站在高处的显眼包,沉默了足足两息。
最后态度异常坚定。
“不。”
萧瑟终于忍不住笑。
沈知珩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萧瑟慢悠悠道:“只是突然觉得,清风前辈这些年也挺不容易。”
沈知珩:“……”
这句话。
他竟然没法反驳。
屋顶上那三个还没结束。
沈知意忽然低头看向萧瑟。
“萧瑟!”
萧瑟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干什么?”
“你也来!”
“不来。”
“无心刚教你心魔引了!”
“那跟我站上去有什么关系?”
“气氛都到这儿了!”
“没到。”
“来嘛!”
“不来。”
雷无桀立刻帮腔。
“萧瑟!上来!”
萧瑟直接转身。
“幼稚。”
眼看他真要走,沈知意脑子一热。
“上来我替雷无桀还一百两!”
萧瑟脚步一停。
雷无桀猛地回头。
“真的?”
连已经转身的萧瑟都回头了。
沈知意:“……”
等等。
她只是随口一说。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当真?
更要命的是——
沈知珩已经慢慢看了过来。
沈知意立刻改口。
“开玩笑。”
雷无桀满脸失望。
“你怎么能拿这个开玩笑?”
萧瑟冷笑。
“我就知道。”
沈知珩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那一眼已经很清楚。
敢真替雷无桀还一百两,她这个月零花钱就不用想了。
无心在高处笑得差点站不稳。
一时间,屋顶上下全是笑声。
月色渐深。
清冷月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无心从高处跃下。
雷无桀紧跟着跳下来。
沈知意最后一个落地。
脚才沾地,嘴边便被递过来一块桂花糕。
她下意识张嘴接住。
抬头便看见哥哥。
“干嘛?”
沈知珩语气平静。
“喊这么久,不饿?”
沈知意嚼了两口。
刚才还满腔豪情,忽然就被桂花香填满了。
她认真感受一下。
“饿。”
无心:“……”
萧瑟:“……”
方才还要一剑平天下。
现在已经开始吃点心了。
转换得是不是太快?
雷无桀看见糕点,立刻也伸手。
“我也要。”
沈知意瞬间抱紧袋子。
“你不是刚吃过?”
“我练了一天拳!”
“那也不给。”
“一个!”
“没有!”
“沈知意!”
“雷无桀!”
两个人眼看又要抢起来。
萧瑟闭了闭眼。
“刚才是谁说要仗剑走天下?”
无心倒看得津津有味。
“现在也是少年。”
“只不过少年也得先填饱肚子。”
沈知珩认命地从袖中又取出一包点心,直接扔给雷无桀。
“别抢她的。”
雷无桀眼睛一亮。
“知珩你真好!”
沈知意立即转头。
“那也是我们的!”
“你们还有那么多!”
“我的多也是我的!”
“就一包!”
“不行!”
萧瑟听得额角直跳。
无心却越笑越开心。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趟离开寒水寺,好像并没有最初想象的那么孤单。
一开始,他只想带两个最有意思的人同行。
谁知道后面还会追来一对兄妹。
一个心魔里全是吃的。
另一个连心魔引都很难撬动。
五个人一路吵。
一路花沈知意的钱。
吃她收着的东西。
抢她的馒头。
骑她买的马。
连练功都有人专门蹲在旁边看热闹。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热闹。
甚至觉得——
这样也不错。
无心抬头望向大梵音寺的方向。
笑意在眼底淡了一瞬。
天还没有完全亮,五个人便已经牵马出了旧寺。
无心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日的破庙。
再抬眼时,目光已经落向大梵音寺的方向。
沈知意恰好看见。
她没有问。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已经渐渐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却不一定要替别人说出口。
她只是从袋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要吗?”
无心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她。
片刻后笑着接过。
“多谢。”
沈知意摆摆手。
“小事。”
雷无桀立刻凑过来。
“为什么他有?”
“因为今天他最安静。”
“我也很安静!”
萧瑟慢悠悠上马。
“走吧,再磨蹭,法事都要开始了。”
无心没有再说什么,只翻身上马。
五匹马重新踏上通往大梵音寺的路。
天边刚透出一点晨光。
谁也没有再提那夜的屋顶放歌。
少年人为什么要入江湖?
或许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去便去。
想看便看。
想学拳便学拳。
想登阁便登阁。
若前路有山,翻过去就是。
若命里真有一道劫——
那便想办法破了它。
沈知意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几道被晨曦拉长的身影,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知道原本的故事会走向哪里。
也知道有些人本来会死,有些遗憾本来无可挽回。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让那些已经写好的结局,有机会重新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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