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起初还隔着一段距离,只听得雪地里沉闷的“哒哒”声。转眼间,那声音便停在了雪落山庄外。
沈知意端着茶杯,眼皮轻轻一跳,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想了想,又挪了半步。
她对接下来的剧情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印象,但有一点记得很清楚——这间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客栈,马上要更破了。
至于具体从哪里开始破……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茶杯。
总之,离远点没错。
萧瑟靠在柜台后,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个姑娘从进门起就古怪得很。说她胆小吧,方才听到外头有人靠近,她眼里半点惧色都没有;说她不在意吧,她又一声不吭地换了两次位置,像是早知道什么地方等会儿会遭殃。
他懒洋洋地开口:“你知道来的是谁?”
沈知意抬头,答得飞快:“不知道啊。”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萧瑟扫了一眼她方才坐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她现在的位置。
“你刚才换了两次地方。”
沈知意面不改色:“这里暖和。”
萧瑟顺着她的话看过去。
她现在离火炉足足三丈远,旁边还是一扇漏风的窗。
沈知珩端起茶杯,安静地喝了一口。
他很了解自家妹妹。
她越是一本正经,越说明她正在胡说八道。
果然,下一刻沈知意继续补充:“我体热。”
萧瑟:“……”
沈知珩垂眸,挡住了眼底的一丝笑意。
雷无桀倒是一点没察觉三人之间这点微妙的气氛。
他的阳春面刚端上来,热气腾腾,少年埋头吃得正香。对于一个兜里总共只有六枚铜板的人来说,这碗面显然值得认真对待。
门外很快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有人没有!”
话音刚落,客栈大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
冷风裹着雪沫直灌进来,桌上的烛火都晃了几下。
沈知意眼睁睁看着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狠狠撞上墙,又慢悠悠弹回来,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
她下意识看向萧瑟。
萧瑟也正盯着那扇门。
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点。
沈知意默默低头抿茶。
很好。
人还没开始打,维修费已经产生了。
几名凶神恶煞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为首之人肩上扛着刀,进门先扫了一圈,像是在估量这间客栈能榨出多少油水,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柜台后的萧瑟身上。
“掌柜的。”
“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银子、酒肉,有多少拿多少!”
萧瑟裹着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狐裘,懒懒倚在柜台边,神情平静得像对方不是来抢劫,而是来问路。
“本店小本经营。”
他顿了顿。
“没钱。”
那壮汉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也是头一回见有人被抢劫还穷得这么理直气壮。
“没钱?”
他冷笑一声,抬刀便劈在旁边桌上。
“开这么大一家客栈,你跟老子说没钱!”
砰!
桌角当场裂开。
沈知意的视线又飘向萧瑟。
萧瑟额角似乎轻轻跳了一下。
她赶紧低头。
不能笑。
真的不能笑。
人家正被山匪打劫,她在旁边看热闹已经很不厚道了,再笑出声就更不合适了。
可偏偏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第一张桌子,记账。
另一边,雷无桀已经放下了筷子。
少年初入江湖,一腔热血正愁没地方用。如今亲眼看见一群山匪闯进客栈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板,他哪里还坐得住。
筷子一放,人“腾”地站了起来。
“等等!”
这一声中气十足。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他。
雷无桀一身红衣,站得笔直,神色认真得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正式踏入江湖的第一场大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拦路抢劫!”
沈知意眨了眨眼。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
不过……
勉强也算光天化日。
为首的山匪上下打量雷无桀两眼。
“你谁啊?”
雷无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手抱拳,胸膛都挺直了几分,显然这句自我介绍已经在心里练过不止一遍。
“江南霹雳堂,雷家雷无桀!”
满屋寂静。
几个山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什么堂?”
“雷什么?”
雷无桀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正儿八经在江湖上报出家门,对方的反应竟然是——没听懂。
“江南霹雳堂雷家!”
他又强调了一遍。
山匪头子不耐烦地皱眉:“没听说过。”
“……”
沈知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扭过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笑。
至少不能当着雷无桀的面笑。
她偷瞄过去,果然看见少年脸上那股意气风发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雷无桀明显很受打击,却仍旧不死心。
“雷门总知道吧?”
山匪头子早就烦了。
“管你什么门!”
“臭小子,少管闲事!”
大刀迎面劈来。
方才还因为名号没人认识而备受打击的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沈知意甚至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如释重负。
终于不用说话了。
可以打架了。
雷无桀侧身避开刀锋,抬手扣住对方手腕,脚下一转,借力一带,直接把人摔了出去。
砰!
人还没落地,先撞翻了一张桌子。
沈知意:“……”
萧瑟:“……”
两人的目光十分默契地同时落在那张壮烈牺牲的桌子上。
沈知珩顿了顿,十分自觉地端起自己和妹妹的茶壶,往墙边又移了一点。
沈知意立刻跟上。
兄妹二人的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萧瑟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人从山匪进门到现在,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尤其是沈知珩,方才刀光掠过时,他甚至还有闲心先把茶壶挪开。
怎么看,都不像两个普通的下山游历之人。
萧瑟眼底掠过一丝思量,却没有多问。
剩下几个山匪见同伴吃亏,纷纷拔刀。
“给我上!”
雷无桀毫无惧色,脚下一踏,人已经冲了出去。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至少对付这些寻常山匪,完全就是碾压。
一拳一个。
一脚一个。
打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就是——
动静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砰!
第二张桌子碎了。
哐!
一条长凳从沈知意眼前飞过去,直接撞出窗外。
她下意识往后一仰。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长凳擦着她原先站的位置飞过。
沈知意回头。
沈知珩已经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顺便把她杯里快晃出来的茶接稳了。
“站里面。”
“哦。”
沈知意十分听话地往哥哥身后挪了半步,随后又探出脑袋继续看。
沈知珩:“……”
算了。
至少人没往前凑。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窗框裂了。
沈知意眼睛越来越亮。
来了来了,现场直播。
她看得兴致勃勃,萧瑟的脸色却越来越平静。
平静到有些危险。
雷无桀一个翻身躲过砍来的长刀,反手一拳把人轰飞出去。
那人后背重重撞上柱子。
整间客栈都跟着震了一下,房梁上簌簌落下些灰。
萧瑟缓缓闭上眼。
沈知意觉得自己作为客人,似乎应该安慰一下老板。
她斟酌片刻。
“其实……”
萧瑟睁开眼,看向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顿了一下,原本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萧瑟面无表情。
“你别说话了。”
“哦。”
沈知意立刻闭嘴。
沈知珩低头喝茶。
他一点也不意外。
妹妹安慰人的本事,向来很看运气。
另一边,雷无桀已经彻底打兴奋了。
拳风越来越快,身上隐约泛起一层灼热气息。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视线也认真起来。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雷门火灼之术。
境界自然远不如她和哥哥,可那股劲力却极其鲜明。
炽烈,直接,毫无遮掩。
就像雷无桀这个人一样。
喜欢就是喜欢,不服就是不服,想帮忙便冲上去,根本不会先算得失。
拳就是拳。
打架就是打架。
少年人的意气几乎全写在招式里。
沈知意看着看着,忍不住小声感慨:“难怪他以后跟李寒衣学剑。”
沈知珩侧眸看她。
沈知意心头一紧。
糟。
嘴快了。
她立刻找补:“我是说——这人一看就特别适合练剑。”
沈知珩看了她两息。
“嗯。”
沈知意眨眼:“你不觉得?”
“我觉得。”
“我就说吧。”
沈知珩慢悠悠补完后半句:“我觉得萧瑟现在更关心他的客栈。”
沈知意一顿,转头看过去。
萧瑟正站在柜台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第三张桌子壮烈牺牲。
“……”
确实。
此时此刻,比起雷无桀适不适合练剑,还是客栈的生死存亡更值得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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