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做了皇后以后,六宫众人原本都等着看她新官上任三把火。
结果第一把火,先烧到了请安上。
她的第一道口谕便是——
除重大节庆外,六宫改为每十日请安一次,时辰再往后延一个时辰。
消息传出去,后宫足足安静了半日。
直到第二日清晨,众人发现真的不用天还没亮便爬起来梳妆,才终于确定新皇后不是说笑。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谁愿意大冬天摸黑起床,顶着寒风走半个紫禁城,只为坐在一起说半个时辰场面话?
尤其知意自己最不愿意。
她做贵妃时便觉得日日请安纯属形式主义。
如今终于轮到自己做主,自然先改这个。
弘历听说后还特意问她。
“哪有皇后十日才见一次六宫嫔妃的?”
知意正低头看账本。
“臣妾每日见她们做什么?”
弘历一顿。
“请安是规矩。”
“臣妾又没取消。”
知意翻过一页。
“十日一次也是请安。真有大事,自然有人来回禀。至于天天见面,无非今日问睡得好不好,明日问吃得香不香。”
弘历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为何还要延后一个时辰?”
知意终于抬头。
“困。”
“……”
理由简单得毫不掩饰。
弘历都被气笑了。
“你如今是皇后。”
“所以臣妾更该保重身体。”
知意一本正经。
“太医不是一直说臣妾体弱,宜多休息吗?”
弘历盯着她半晌,竟无从反驳。
谁让她从潜邸开始就是这个人设。
当年说体弱的是她。
如今拿体弱当理由睡懒觉的还是她。
请安的问题解决以后,第二件事便是宫权。
六宫事务送到面前不过几日,知意便确认了一件事。
她不想干。
一点都不想。
各宫每月的炭火、衣料、膳食、宫人调动已经足够堆出半人高的册子,再加上节庆赏赐、太医院、内务府以及宫女太监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真全部抓在自己手里,她以后也别想看话本喝茶了。
于是知意十分干脆地把宫权分了。
西六宫交给娴贵妃。
东六宫交给纯贵妃。
日常份例、普通宫人调动、小额支出与各宫寻常争执,由二人自行处置。
涉及高位嫔妃、皇嗣、大笔银钱以及严重责罚,再报到她这里。
至于知意本人——
每月查一次总账。
娴贵妃一份。
纯贵妃一份。
对得上,皆大欢喜。
对不上,再查。
其余时间,没事别来烦她。
这套分法传出去,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可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巧妙。
两位贵妃各管一边,位分相同,谁也压不住谁。
上头还有知意总揽。
反倒比宫权尽数落在一人手中更加平衡。
知珩得知以后很是赞成,还顺手替她列了一份宫务调整的方向。
知意看完,难得认真起来。
她忽然发现,宫里许多乱子未必都是谁存心作恶。
更多时候,是权责不清。
同一件事三四个人都能插手。
出了问题,又人人都说不归自己管。
有些太监既管采买又管验收。
这都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
简直是把贪银子的路铺到人脚底下了。
于是知意索性将能理清的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各宫总管负责什么。
掌事宫女负责什么。
库房谁管。
采买谁办。
验收归谁。
月例什么时候发。
缺了东西找谁申诉。
宫女太监升等、降等、调宫、出宫,也全部留下记录。
犯什么错,大致如何罚。
立什么功,又该如何赏。
尽量列成条文。
知意最烦的一句话就是——
“看主子的意思。”
因为主子的意思今天一个样,明天说不定又是另一个样。
既然能写明白,那就照章办事。
别猜。
刚开始,底下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可执行几个月以后,效果却出奇得好。
克扣份例的少了。
出了事情互相推诿的也少了。
因为每一件事都有人负责。
真出了错,翻册子便知道该找谁。
贪钱的不敢伸手了。
连慎刑司那边因为鸡毛蒜皮送过去的人都少了不少。
六宫竟真有了几分气象一新的意思。
弘历最初还觉得知意只是变着法偷懒。
可几个月下来,他发现,送到养心殿的后宫琐事几乎没有了。
大多数事情到娴贵妃和纯贵妃手里便能解决。
真正递到皇后面前的,都是需要她做主的大事。
偏偏账目还比从前清楚许多。
弘历翻着内务府送来的册子,难得夸她。
“你这皇后倒做得不错。”
知意正在一旁吃葡萄。
“嗯。”
弘历等了片刻。
没了。
他忍不住抬头。
“朕在夸你。”
“臣妾听见了。”
“然后呢?”
知意想了想。
“谢皇上夸奖?”
弘历:“……”
敷衍得十分明显。
他索性放下册子。
“朕原以为你最嫌这些麻烦。”
“臣妾确实嫌麻烦。”
“那你还弄这些规矩?”
知意认真道:“正因为嫌麻烦,才要一次弄明白。”
今日这个来问一句。
明日那个又送一件事。
长此以往,她不得烦死?
还不如一开始便把规矩写清楚。
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一律别送到她面前。
弘历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她勤快还是懒。
最后只笑了一声。
“歪理。”
知意低头继续吃葡萄。
歪理有用就行。
而且如今后宫确实比从前安稳许多。
除了制度清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眼下没有真正难压的大刺头。
高晞月经历莲花镯与齐汝之事后,对争宠争权早淡了不少。
嘉妃虽心思多,却已有两个阿哥,如今大半精力都放在孩子与玉氏身上。
令嫔魏嬿婉正值盛宠。
但这一世没有经历启祥宫的折辱,虽有野心,却远没有后来那股恨不得将所有人踩下去的狠毒。
意欢更不用说。
现在最大的兴趣就是喝茶、看书、调香。
弘历爱来便来。
不来照样过日子。
海兰有永琪,最大的爱好则变成三天两头往知意这里跑。
真正有分量的,只剩娴贵妃与纯贵妃。
偏偏二人又刚好形成制衡。
纯贵妃膝下有永璋、永瑢,还有四公主璟妍。
娴贵妃虽无亲生子,却是大阿哥养母,又有弘历多年旧情。
谁也没有一家独大的机会。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后宫嘛。
最怕的就是一家独大。
弘历却渐渐发现,知意当了皇后以后,似乎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
一样不爱争宠。
一样嫌他麻烦。
甚至因为不用日日请安,睡得比做贵妃时还好。
有一日弘历下朝过来,已经临近午时。
一进门,正看见知意刚起。
她披着松松的外衣坐在镜前梳头,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弘历站在门口沉默片刻。
“皇后。”
知意从镜中看见他。
“皇上来了。”
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弘历:“……”
“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
“你也知道?”
知意理直气壮。
“昨晚看账看晚了。”
弘历看向桌上。
那里果然摆着两本账册。
顿时不好再说什么。
只有白芷默默低下头。
昨晚娘娘看账看了不到一个时辰。
后来又看了两个时辰的话本。
当然。
这种事情绝不能让皇上知道。
弘历坐下,随手翻了翻账册。
“如懿与纯贵妃管得如何?”
“都不错。”
“没闹矛盾?”
“为什么要闹?”
弘历看她。
知意也看他。
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
“皇上是不是觉得她们手里都有宫权,迟早要争?”
弘历没有否认。
知意却笑了。
“争什么?”
“东六宫的钱又不能拿到西六宫花。”
“月底账册都要送来,谁多伸一只手,一查就知道。”
弘历:“……”
不知道为什么。
到了知意这里,后宫争权忽然变成了一个十分朴素的账务问题。
晚上弘历留下用膳。
吃到一半,忽然又道:
“你这个皇后,当得倒比朕想象中好。”
知意夹菜的动作一顿。
“皇上以前觉得臣妾当不好?”
“朕觉得你不想当。”
“现在也不想。”
弘历:“……”
知意抬头看他,神色倒很认真。
“可既然已经当了,总不能做得乱七八糟。”
她不爱工作。
和她不会工作,是两回事。
弘历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朕就喜欢你这一点。”
知意顿时警觉。
“哪一点?”
“清醒。”
知意松了口气。
还好。
她还以为这人又要发作什么奇怪的毛病。
结果下一刻,弘历便十分自然地道:
“今晚朕宿在这里。”
知意筷子一停。
“皇上不是该去令嫔那里吗?”
弘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你如今都做皇后了,怎么还总把朕往别人那里推?”
知意十分真诚。
“臣妾这是贤惠。”
“……”
“皇上从前不是最喜欢皇后贤惠?”
弘历彻底被气笑了。
“行。”
他慢悠悠放下筷子。
“皇后既然如此贤惠,今晚便好好贤惠给朕看看。”
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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