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既起了疑心,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莲花镯很快便有了结果。
太医院几名太医分别验过,结论几乎一致——镯子夹层残留的香料里,确实混有零陵香,而且浸染多年,并非后来才放进去的。
至于究竟是谁下令放进去的,却已经无从查证。
毕竟事情过去多年,当初经手制作、送入王府的人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可三只镯子皆出自当年福晋之手,富察琅嬅即便不能被直接定罪,也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弘历看完结果,在养心殿独坐许久。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问罪皇后。
甚至没有当面质问。
永琏、永琮接连夭折,富察琅嬅如今本就摇摇欲坠。
这个时候再揭开莲花镯,无异于往她伤口上再补一刀。
弘历对她失望,却还没狠心到这个地步。
何况皇后身后还有富察氏。
于是此事暂时被压了下来。
真正让弘历在意的,反而是永琏之死。
顺着慧妃宫里的人往下查,果然查出了一点东西。
二阿哥出事前不久,咸福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曾托人从宫外弄进一批晒干的芦花,说是填冬日用的手炉套。
可那批东西没有记入咸福宫的账册。
二阿哥死后不久,那名太监便被调去了别处。
再往下查——
人已经死了。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证。
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高晞月亲自下过命令。
弘历没有发作慧妃。
一来没有铁证。
二来高斌仍在前朝办差。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真要彻查到底,就势必要把莲花镯一并掀出来。
皇后断慧妃子嗣。
慧妃报复嫡子。
一后一妃,谁都不干净。
最终丢的却是皇家的脸。
所以弘历再次选择压下。
可与此同时,他也查到了另一件事。
永琏出事之前,如懿去过咸福宫。
莲花镯的秘密,也正是在那段时间由她亲口告诉高晞月的。
至于永琏的死与如懿究竟有没有关系——
没有证据。
可没有证据,并不妨碍一个皇帝起疑。
如懿知不知道高晞月会报复?
若知道,为何还要告诉她?
若不知道,永琏死后,她有没有猜到什么?
如果猜到了,又为什么从未向自己提过半句?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却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了弘历心里。
平日看不见。
偶尔碰一下,却总会觉得不舒服。
宫里的日子还在继续。
永璇出生数月以后,启祥宫又传出喜讯。
嘉妃再次有孕。
消息送到永寿宫时,知意正与海兰、意欢喝茶。
海兰抱着永琪。
意欢坐在窗边翻书。
知意刚吃完一块栗子糕,手才伸向第二块,听完惢心的话,动作顿住。
“又怀了?”
“是,太医刚诊出来,一个多月。”
知意沉默。
海兰也沉默。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知意感慨:
“嘉妃身体是真不错。”
永璇还那么小,这便又怀上了。
算上纯妃,知意觉得后宫有些人的生育能力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海兰低头看看怀里的永琪。
“我现在想起生他那天,还觉得像昨日的事。”
那滋味,她短时间内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意欢却听得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轻声道:“嘉妃倒是有福气。”
知意耳朵一动。
来了。
她现在对意欢这种语气极其敏感。
只要说到孩子,再露出这种略带羡慕的神情,下一句十有八九便要绕到弘历身上。
果然。
意欢低头拨了拨茶叶。
“皇上应当很高兴。”
知意:“……”
很好。
治疗任重道远。
她索性放下栗子糕。
“你想要孩子?”
意欢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微微一怔。
过了片刻才点头。
“若能有,自然是好的。”
她没有说完。
可知意明白。
意欢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属于她和弘历的孩子。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两个人之间的情意。
海兰也听懂了。
她低头摸摸永琪的小脑袋。
“有孩子很好。”
“可没有,也不代表日子便过不好。”
意欢看向她。
海兰笑了笑。
“我如今有永琪,自然觉得他哪里都好。可生产那天,我自己都觉得快熬不过去了。”
她顿了顿。
“姐姐在外面也急得差点把太医盯出一个洞。”
知意立刻纠正。
“我没有。”
海兰看她。
意欢也看她。
知意沉默两息。
“……行,急了一点。”
海兰忍着笑。
“所以这种事,顺其自然最好。”
知意满意地点头。
很好。
已经会自己输出治疗理念了。
她顺势接过话。
“尤其是坐胎药。”
意欢动作微顿。
知意知道,她最近仍在喝太医院送来的坐胎药。
那张方子最初是齐汝还在时定下的,说是温养身体、帮助有孕。
后宫里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好像只要想生孩子,不喝几碗药便显得不够努力。
知意却越来越觉得没必要。
“你身体又没查出什么问题,天天喝什么药?”
“太医说是温养。”
“最初谁开的方子?”
意欢下意识道:“齐……”
话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齐汝已经死了。
知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意欢:“……”
忽然觉得那碗药没那么值得坚持了。
知意道:“你再看看慧妃。”
“以前也是药不离口,喝了那么多年,身体反而越来越差。”
“后来换了太医,停掉大半旧药,如今倒比从前好多了。”
她顿了顿。
“还有皇后。”
“为了求嫡子,也喝过不少调理药。”
说到永琮,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知意没有说那些药一定与永琮早产有关。
没有证据的事,她从不乱扣帽子。
她只是道:“药是治病的。”
“有病就治。”
“没病,就别把药当饭吃。”
“真想要孩子,找几个可信的太医好好诊一遍。身体若没有问题,就正常吃饭、正常睡觉,顺其自然。”
海兰认真点头。
“我怀永琪的时候,姐姐也不准我乱吃药。”
意欢想了片刻。
“可若一直没有呢?”
“那就没有。”
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意欢愣住。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知意端起茶盏。
“没有孩子,你便不是叶赫那拉·意欢了?”
“孩子是锦上添花。”
“没有,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意欢沉默半晌,还是小声道:“可皇上……”
知意眼皮一跳。
又来了。
“皇上怎么?”
“皇上喜欢孩子。”
“他前前后后已经有这么多皇子公主了。”
知意回答得十分自然。
“够他喜欢的。”
海兰没忍住,低下头笑。
意欢也愣了一下。
知意却一本正经。
“你生孩子,受罪的是你。”
“所以你想不想生,首先该看你自己的身体和心意。”
眼见火候差不多,她的语气也缓了下来。
“你喜欢皇上,没有错。”
“想同他有一个孩子,也没错。”
“可别为了证明他喜欢你,就拿自己的身体去赌。”
意欢抬起眼。
海兰默默端起茶盏。
她不参与。
但十分赞同。
意欢脸上难得浮出几分窘迫。
“嫔妾只是……”
“知道。”
知意打断她。
“你是真的喜欢他。”
所以才麻烦。
若只是图恩宠、图位分,反倒简单。
偏偏意欢要的是感情。
“他今日来,你便高高兴兴同他说话。”
“明日不来,你照样喝你的茶,看你的书。”
“总不能他喜欢什么,你便把自己活成什么样。”
海兰忽然道:“姐姐以前同我说过。”
“先是自己,才是谁的妃嫔、谁的额娘。”
知意顿了一下。
她好像没说得这么文雅。
不过意思差不多。
她决定认下。
意欢安静了很久。
窗外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侧。
“娘娘这话若让皇上听见……”
“所以你们别告诉他。”
知意回答得十分坦然。
“我还想多活几年。”
三人笑了一阵,这个话题也就揭了过去。
又过了些日子,意欢再来永寿宫时,带来了一小包药。
她放到知意面前。
“娘娘替我看看?”
知意抬头。
意欢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道:
“若身体无碍,我想先停一阵。”
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治疗多少还是有些效果。
从前的意欢大概只会想——
这是皇上让太医开的。
皇上希望她有孩子。
所以她便应该喝。
而现在,她终于学会先问一句——
这东西对我自己究竟好不好?
意欢留下的那包坐胎药,知意没有轻易下结论。
宫中太医彼此牵连太深,她先让季仁单独看了一遍,又通过空间联系知珩,让他在宫外另找两名医术可靠、与太医院毫无关系的大夫。
三方彼此不知情。
最后得出的结果却几乎一致。
这方子表面确实有温养气血、调理月事之效,可其中几味药长期合用,会渐渐损伤女子孕育之机。
药量又极轻。
短时间看不出问题,也不至于伤及性命。
即便寻常请平安脉,也未必能察觉。
若意欢一直没有孩子,旁人只会以为她体质偏寒、子嗣缘薄。
知意看着三份结果,沉默了许久。
她早就知道原剧情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白纸黑字,又是另一回事。
一边表现得恩宠有加,一边让人满怀期待地喝下一碗又一碗所谓的坐胎药。
实在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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