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星期天，愚人节。
这是人类史上最无聊又最伟大的节日。
在非愚人节的任何时间里，所有人都被命运尽情地捉弄。
可在这一天，在生活的辣手摧花之余，人们却主动地接受人为的愚弄，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就是傻瓜。
一大早，院长和副院长就阵势庄重地在门口等待。
资助者信息泄露后果很严重，如果林宗海有意追责，完全可以起诉福利院。
林母从进门就没有过好脸色，林宗海倒是没什么怒火。
和院里沟通时态度良好，没有要追责的意思。
林母憋了一肚子火气，时不时瞪胡竞几眼。
等了大半天胡竞也没朝她这边看，林母实在忍不住了，抱着膀子朝他怒问：“你到底图什么？你安的什么心？”
“你林叔叔默默资助你七年，我们不求你知恩图报，但你也不能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吧？你为什么要给我发那些骚扰短信，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家庭？”
胡竞一直沉默不语，额前的碎发挡住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子薇握了下妈妈冰凉的手：“妈，你别生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林母重重拍桌，“做好事资助个白眼狼出来！这事儿谁能忍得了！”
院长急忙在后面推了胡竞一把：“快给人家道歉啊！”
胡竞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依旧低着头，嘴巴动了动。
“阿姨，对不起，我做错了。”
林母紧攥着手指，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不是心理扭曲啊！”
“行了行了！”林宗海赶紧去安抚老婆，生怕她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事情已经解决了，可以了。”
院长不好意思地握住他的手：“林先生，发生这样的事太抱歉了，是我们监管不到位，给您添麻烦了。”
林宗海礼貌地交握了两下后，很快就松开了手。
明明是受害者，可他疲惫的脸上却满脸歉意。
“刘院长，您看我的个人信息现在都泄露出去了，胡竞这孩子也长大了，校考全都考完了。以后......我这边的一对一资助，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下，一直死气沉沉垂头的胡竞猛地抬眼。
他直直盯着林宗海的脸，眼底飞快闪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怨色。
院长赶紧顺势客套地说道：“理解理解！就算您不说，我们院里也打算终止这次帮扶，确实是我们监管出现了严重失误，抱歉了林先生。”
见夫妻俩神色都有所缓和，廖梅唏嘘地打圆场。
“胡竞这孩子以前特别懂事，我们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出这种事，给您家里添了这么大麻烦实在是太抱歉了，他以前真的不这样。”
胡竞冷冷地盯着林宗海，突然平静开口：“我一直都这样。”
整个接待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错愕地看着他。
林母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满脸涨红，她拎起椅子上的包，拉着林子薇的手抬脚就走。
“走！赶紧走！我跟你们一句话都没得说！道歉我也不稀罕！”
“哎呀林夫人！”院长惊慌失措地追了上去。
廖梅气得怼了胡竞好几杵子：“你发什么疯！要真被告了我看你怎么考大学！”
胡竞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那就不考。”
“你！！”
刚迈出门槛，林母又气冲冲地扭头怒视着胡竞。
“我警告你，以后你再敢搞事情骚扰我们家，我会直接报警！绝不客气！”
林宗海怕闹得太难看，赶忙挡在她的身前：“好了好了，不至于......”
“就你爱当烂好人！”林母一巴掌推开他，“次次都这样！现在惹出这种事！我们的家差点散了，舒服了？”
林宗海无奈地瞥了一眼静静向门口望来的胡竞：“算了，以后我不会再踏进福利院半步。”
一家三口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等等。”身后忽然传来胡竞轻轻的声音。
不知道是在喊谁，三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胡竞晦暗的眼神只落在了林子薇一个人身上。
他的脸很白，白得已经没有了人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唯独眼眸漆黑。
“薇薇，你恨我吗？”
林母立刻把呆愣的林子薇护在身后。
“还问什么？有什么可问的！我告诉你胡竞，我知道你和薇薇是同学，以后你如果敢缠着她，我肯定要把这事汇报给学校！我看你还怎么考大学！”
胡竞充耳不闻，冷冷淡淡的眼神中闪着偏执的光芒。
林子薇心脏很难受。
恨吗？她不知道。
这种时候她该恨的，所以她恨胡竞，这才符合常理。
“妈。”林子薇避开胡竞直勾勾看过来带着逼问的目光，低头扯了下林母的衣袖，“我们走吧。”
林母转身前又向胡竞投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可惜，胡竞没看见。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娇小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尽头。
老旧的电动铁门咔哒咔哒笨重地合拢，咫尺铁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也将他隔在了林子薇的世界外。
他愚弄了所有人。
在这愚人节，他成了那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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