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福利院，阳光在头顶，树影在脚边。
景州的春天一直都是灰蒙蒙的，难得遇上这样透亮的大晴天。
林子薇仰起头，装作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
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那些事情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明明已经雨过天晴，可她还是忍不住流眼泪，就像乌云堆积之后开始下雨一样。
吕胜楠把她两条马尾辫捋工整：“咋又哭了捏？这是啥眼泪？喜极而泣？”
林子薇本来不想哭的，她左右开弓使劲抹去让她眼睛模糊的泪水。
可越抹越多，连嘴里都是一股咸味。
“我爸是大好人，他根本没有出轨。他一直都在背地里默默做好事，可我和我妈这段时间却那样对他......我爸太可怜了啊......”
本是煽情时，辛愿却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先别感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验证。”
林子薇吸了下鼻子，瞬间收住哭声：“什么事？”
“那些骚扰你妈妈的短信，你要去确认是不是胡竞发的。”
想到自己在班里最好的好朋友，林子薇又止不住掉眼泪。
“我想不通，我们俩关系这么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是气胡竞，还是“关系这么好”这五个字刺激到了吕胜楠，她的火气噌地直冲脑门。
“我呸吧！关系好个屁老鸭子啊！我早就觉得他就是故意接近你的！他对你好也是有目的！他照我差老远了！”
林子薇哭得一抽一抽：“我爸资助了他整整八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家？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你小说都白看了？”吕胜楠理直气壮，“这种桥段很常见啊，被资助人对资助人产生了感情，世人皆叹阶层有别，他却于长久帮扶里，爱上了照亮自己的那个人，什么年龄差养成系啥的......”
“别说了！”林子薇捂住耳朵，“他恶不恶心啊！我爸都四十三岁了！再说他们都是男的......”
吕胜楠见怪不怪地切了一声：“胡竞从小就没爸，缺少父爱，有恋父情节这不也挺正常的吗？”
林子薇被恶心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彻底忘了哭这回事。
“不行！我真受不了，太恶心了！”
辛愿沉思片刻：“你平时跟胡竞聊天时，有没有跟他说过你爸对你有多好？”
林子薇皱着眉摇了摇头：“这个记不得了，三年来说过的话太多，如果有说也是我顺口说的。”
辛愿咬着唇再次沉默。
林子薇慌里慌张地抱住她的胳膊：“那我怎么验证啊？我感觉他有点变态，我真是有些怕他了。”
“你是站在阳光下的人，你怕他干什么。”
“我在明，他在暗！这不可怕吗？”
辛愿双手勾住两个人的脖子，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林子薇听完皱着眉点点头，“知道了，明天下午就有体育课。”
“去把孩子，加油，你可以的。”
林子薇刚鼓起勇气没三秒钟，又哭丧着垮下脸：“我还是怕呀/(ㄒoㄒ)/~~”
辛愿虔诚地双手合十：“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求你明天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计划可以大成功。”
吕胜楠也闭上眼睛祈祷：“祖啊，阿门，善哉善哉，薇薇酱定会成功。”
周五。
体育课。
老师点完名后就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都在打球，女生则是三五个小团体分别分布在不同角落。
林子薇和胡竞贴着球场走，一起去小超市买水。
胡竞亲热地挎住她的胳膊，随口问道：“姐妹，你昨天开始看起来心情就突然变好了，你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林子薇怕他看透自己的微表情，别过头装看风景。
“我爸妈已经决定了，下周一就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胡竞语气里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真的？”
林子薇抬眼看向他：“你在开心什么？”
“啊，我这是在替你开心啊。”胡竞尬笑两声，“他们离婚了你家里不就清净了吗，你就能安心备战高考了。”
“反正我平时住校，他们吵吵闹闹的我又听不到，离不离婚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那可不一样，他俩在家里吵架，你在学校肯定会一直惦记啊，我觉得还是早离早好。”
林子薇心中微动，装作漫不经心试探着问：“你......怎么好像特别希望我爸妈离婚啊？”
“哪有啊！”胡竞松开她的手臂，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你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担心你，你受到影响高考失利，我会很难受的。”
“哦。”
走进小超市，林子薇特意挑了一桶两升装的农夫山泉。
出了超市，她费劲地拎着大水桶向胡竞求救：“太重了，你帮我拧开呗。”
胡静望着这一大桶水，为难地抽了抽嘴角：“大姐，两升的，你是水牛啊！我也拧不开。”
林子薇撅起嘴撒娇：“帮我嘛~”
“哎呀行吧。”胡竞最受不了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今天老娘就为你当一回男人！”
他半蹲着把水桶抵在膝盖上，使劲嘿哟嘿哟拧开瓶盖，颤抖着手举起两升的矿泉水：“拿走拿走别客气。”
林子薇故意手一抖装没拿住，整桶水吨吨吨全都洒在了胡竞身上，直接给他浇了个透心凉。
“妈呀大姐！”胡竞尖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埋怨地朝林子薇大喊：“你怎么不拿稳啊！我衣服全湿了！”
林子薇装作手足无措地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等他外套都湿透了才过去帮他脱校服外套。
“快快快！把手机拿出来，进水就完蛋了！”
胡竞刚把手机拿出来，林子薇就一把抢了过来。
“我帮你拿着，你快去小超市买条毛巾擦擦。这几天风嗖嗖滴呀，马上二模了你可别感冒啦！”‘
胡竞没多想，又把自己正在滴水的外套搭在林子薇手上，转身跑进了小超市。
前脚刚进屋，后脚林子薇就扔下那件湿校服，攥着胡竞的手机发了疯地往逸夫楼跑。
逸夫楼人少，林子薇躲到后门的角落里。
验证，就在这一刻。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病态地希望爸爸是真的出轨了，胡竞没有背叛自己。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她的精神又恢复了正常。
双手止不住发抖，她哆哆嗦嗦翻开手机盖，手机有锁屏密码。
她先试了胡竞的生日，解不开。
又试了自己的生日，依旧解不开。
又试了学号，还是不行。
五次失败后手机就会彻底锁死，还有两次机会。
此刻，她隐隐已经猜到了那六位数密码是什么。
心里万般不情愿，可她还是颤抖着指尖，输入了那串数字。
710815。
咔哒一声，手机解锁了。
林子薇最后那一丝侥幸彻底幻灭，那是爸爸的生日。
心脏突突狂跳，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
她哆嗦着手点开短信，手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按错了按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胡竞在喊她的名字。
她赶紧又按了一次，短信页面弹开。
虽然换过手机卡，但本地发出的短信只要不手动删除，记录全都还在。
她一条条往下翻，越看，手心的温度越低，耳蜗里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清晰。
妈妈收到的那些骚扰短信，和此时手机里的本地信息，一字不差，一条不落。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
她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中，第一次闻到一股腐朽又浑浊的味道。
胃里突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喉咙哽着，她感觉下一秒马上就可以吐出来。
她好冷，她胸好闷，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粘合在一起。
嗡嗡嗡——凄厉得像鬼在嘶吼。
在这一小片嗡嗡声里，她像坐在海底，听不到风暴。
隐约的，像是隔了一层膜，她似乎真的听到了有人在喊她。
“薇薇......你去哪儿了？薇薇？”
一会儿模糊，一会儿又彻底听不到。
她已无暇顾及那些，耳膜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像是教室里的吊顶风扇，又像有人在她的大脑里装了一台空调外机。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瞬间吓得摔掉了手里的手机。
胡竞冷冰冰盯着她，阴沉的目光又看向摔在台阶上的手机。
“薇薇，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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