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棠发现供状不见的时候,刚从百草堂回来。
库房暗格的锁扣完好无损,里头的银两和契书一样没少,唯独那份按了王老大手印的供状,消失了。
她蹲在原地看了半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空了的夹层上轻轻按了一下。
“陈大哥。”
陈峰从院外走进来,看见她的脸色,目光一沉:“出什么事了?”
“供状没了。”
陈峰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石刀。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就是今天白天。”林青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锁没被撬过,暗格的位置也只有家里人知道。”
她没把话说透,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能自由出入三房、不被人起疑的,只有两个孩子——林荣海和林鹏飞。
林荣海不可能。
那就只剩一个了。
“我去把那小子揪过来。”陈峰转身就要走。
“别。”林青棠叫住他,声音很轻,“先去看看王老大那边。”
陈峰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林青棠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了。
王婶子的男人亲眼看见王老大在自家院子里烧了一团纸,烧完之后在院里走了好几圈,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供状毁了。
李兰芝听到消息,急得在屋里来回转:“这可怎么办?那东西是拿捏王老大的命根子,没了它,他岂不是又要翻天?”
“娘,先别急。”林青棠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水,一口没喝。
她在想。
供状确实重要,但也不是不可替代。王老大做过的事,村里几十号人都亲眼看过。
真要闹到官府,人证比纸管用。
她当初留那份供状,更多是为了省事,让王老大自己吓自己。
如今纸没了,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绳套松了,必然蠢蠢欲动。
但蠢蠢欲动和真敢动手,中间还隔着一道坎。
那道坎叫陈峰。
“他不敢的。”林青棠放下碗,“他被打怕了,骨头软了,光凭一张纸烧没了,他硬不回去。”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青棠抬眼,“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门口。
“鹏飞呢?”
李兰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变了:“你是说……是鹏飞?”
林青棠没回答,起身往外走。
她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找到了林鹏飞。
这孩子蹲在树根底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青棠在他面前蹲下来。
“鹏飞。”
林鹏飞的身体猛地一抖,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看见林青棠的脸,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堂……堂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青棠没骂他,也没质问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这份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熬。
林鹏飞终于扛不住了,抽噎着把话全倒了出来:“是姐姐……是姐姐让我去拿的……她说拿了那张纸,王里长就能帮我们翻身……她说只要我听话,以后就不再骂我……”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堂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林青棠沉默了几息。
“你知道那张纸是什么吗?”
林鹏飞摇头,又点头,最后哭着说:“我知道……是堂姐拿来管王里长的。我把它偷出来,就等于帮了坏人。”
“知道还做。”
“姐姐说……说如果我不做,就告诉爹娘,说我整天跟着堂姐你们混,不认自己家了。”林鹏飞抹了一把鼻涕,“她说爹会打死我的。”
林青棠看着他那张又脏又花的小脸,心里微微一软。
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太怕了。怕他爹,怕他姐,怕这个家里所有比他强的人。
“鹏飞,你听我说。”她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擦,“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了错事还不敢认。你今天能告诉我实话,说明你心里还有一杆秤。”
林鹏飞哭得更凶了。
“堂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林青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但你得记住,下次你姐再让你做这种事,直接来找我。你是我弟弟教出来的人,别让他们把你往沟里带。”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那张纸没了就没了。王老大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这话是说给林鹏飞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院子里,沈渡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颗花生,显然什么都听见了。
“不罚他?”
“罚什么?”林青棠在他对面坐下,“他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亲姐姐威逼利诱,能有多大胆子反抗?该罚的不是他。”
“该罚的是你那位好堂姐。”沈渡将花生壳丢到一边,语气不咸不淡,“还有你那位好大伯母。”
林青棠没接话。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哦?”
“大房那边想翻天,靠的是王老大。王老大现在是条断了脊梁的狗,就算绳子松了,他也不敢咬人。他心里清楚,真要再闹一次,我不需要供状,光凭村里这些人的证词,就够他吃一壶。”
林青棠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至于大房那一家子……”
她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他们折腾。蹦得越高,摔得越狠。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沈渡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摇了摇折扇。
这丫头嘴上说不在意,可眼底那层冰碴子骗不了人。供状被偷这事,她记下了。不是记仇,是记账。
林青棠这种人,她不会在小事上纠缠。但只要大房越过那条线,她的反击一定会让对方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院外远处,董氏正趴在自家门缝后面偷看三房院子的动静。
她等了一下午,没等到林青棠暴跳如雷,没等到三房鸡飞狗跳。
那边安安静静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份安静让董氏的心里反而发了毛。
“怎么……怎么没动静?”她缩回脑袋,看向林清月,“她不可能没发现啊?”
林清月咬着指甲,眉头拧得死紧。
“她发现了。”林清月的声音发涩,“但她没来闹。”
没来闹,比闹了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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