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窃春欢 > 第112章 看够了么?
许岁宁绕过屏风的那一瞬,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屏风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净室,一盏琉璃灯将整间屋子照得氤氲如梦。

  屋子中央立着一只半人高的乌木浴桶,水汽将桶中的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姬长龄正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水声哗啦一响,他赤着的上半身便从雾气中缓缓露了出来。

  长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

  他的肩背极宽,肌理线条在水光里潋滟分明。

  腰线收得极窄,被浴桶边缘堪堪遮住,可那肩宽腰窄的轮廓已然勾勒出一副叫人挪不开眼的形貌来。

  水汽裹着他清瘦而结实的轮廓,像一尊刚出水的玉雕,带着热腾腾的生气,偏又生着一副清冷如霜雪的面孔。

  许岁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先生。

  她从前觉得先生是高高在上的,是端坐云端的神佛,没有七情六欲,不沾人间烟火。

  许岁宁曾经偷偷想过,先生大约是连睡觉都不必脱外袍的。

  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出他褪去那身矜贵衣袍之后的样子。

  她见过他批折子时的侧影,笔挺端方如松。

  更见过他立于廊下听人回话的模样,袍袖被风鼓起,清隽如画中人。

  可此刻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被衣料遮住的东西,看见了那些她从不曾、也从来不敢想象的景象。

  原来先生也是有血肉之躯的,原来那层清冷的神佛外壳底下,藏着的是一副这样……

  这样叫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身体。

  许岁宁忽然想起裴知衡来。

  裴知衡也有几分身量,读书人的架子,清瘦而单薄,穿上衣裳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无可否认的,便是他实在太单薄了些,站在先生面前大约要矮上半个头去。

  可那时候她不敢这么想。

  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做妻子的不该嫌弃丈夫的身形。

  哪怕那身形真的算不上好看。

  先生与他不同,宽肩窄腰,肌理匀停,有力量却不过分夸张,带着经年累月的习武与骑射沉淀下来的紧实与韧性。

  肩背的线条利落而干净,没有一处赘余。

  眼前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那如高洁玄月般的先生,也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又听见先生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清冽而低沉:“看够了么?”

  许岁宁猛然惊醒自己做了什么。

  一股热烫从颈根猛地蹿上脸颊,整张脸烧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她慌忙转身,可方才那一眼却已经印在她脑子里,她越是想抹去,那水光潋滟的肩背便越是清晰。

  “先、先生恕罪,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岁宁语无伦次地往后退,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撞上屏风,慌慌忙忙扶住了才稳住身形,“我不知道先生在沐浴,我敲门时您说进……我、我这就出去!”

  她不等姬长龄再开口,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一头扎进院子里微凉的暮色里。

  外头的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半点也压不住她面上的滚烫。

  许岁宁站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按回去。

  可脑子里那幅画面还在。

  许岁宁忽然发现,她这么多年敬若神佛的先生,原来并不是真的神佛。

  他和天底下任何一个男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座高不可攀的神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她拼命想合上那道缝隙,想回到从前那个单纯的的念头里去,可她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已经回不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姬长龄慢条斯理地从浴桶中跨出来,赤足踏在冰凉的地上。

  水珠从他身上簌簌滚落,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中衣披上,又拿了一件玄色的外袍随意拢了拢,湿发散在肩头。

  姬长龄面上神色淡淡的,可那双墨眸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悦。

  他方才站起身时,明明听见了屏风那边的脚步声。

  他素来耳力极好,也大可以开口唤住她,或是沉入水中躲过这一遭,可他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对自己这具身体有足够的自信。

  十七岁上马背,十八岁执缰引弓,回了京城也从未有一日懈怠过骑射与剑术。

  他比谁都清楚裴知衡那副单薄模样,朝堂上见过几回,那人穿着绯色官袍倒勉强撑得起几分门面,可袍子底下的斤两,他只需扫一眼便知。

  他不怕被她看见。

  他甚至希望被她看见。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太久。

  从前她是裴家妇,是旁人的妻,他纵有千般心思也只能收在袖中,连多看她一眼都怕逾了矩。

  可如今她不是了。

  和离书上那两个字是他一笔一画替她写下的。

  他亦不必再克制什么了。

  姬长龄甚至希望她会喜欢。

  这念头一出来,却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

  他姬长龄活到如今这个年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未对谁有过这样一刻的踌躇。

  可偏偏是对她,他生出了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心思。

  他想让许岁宁看一看,然后在她脸上看见一种毫不遮掩的、属于女子的羞赧与悸动。

  而方才她面颊通红、语无伦次的那副模样,叫他心里忽然松了一松。

  他慢步走出净室,湿发披散在肩头,外袍松垮地拢着,水珠还挂在上面。

  他抬眼看向门外。

  许岁宁正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攥着裙摆,面颊上的红潮退了一些,可耳根还是红的。

  姬长龄默了默,收回目光,嗓音恢复了几分平素的清冷:“平安。”

  平安刚从净房小跑着回来,一眼便看见许岁宁站在廊下,面颊通红的模样。

  他心下一沉,暗道不好。

  他不过离开了一盏茶的功夫去出恭,怎么就让人钻了空子?

  主子的净室素来不许旁人近前,连他伺候沐浴都要隔着屏风递东西,如今许姑娘冒冒失失地撞了进去……

  他不敢想主子会发多大的火。

  平安快步走进屋里,垂着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声道:“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平安觉得自己这顿板子怕是逃不掉了。

  他等着那句冷冰冰的“下去领二十杖”。

  可等了半晌,却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淡的:“起来吧。”

  平安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前他若犯这样的错,轻则二十杖,重则逐出府去,今日主子竟这样轻易便揭过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姬长龄已经着了中衣,外头披了一件松散的披风,湿发还滴着水,却面色平静,嘴角还微微弯着。

  他心下不由纳罕极了。

  主子素日里最忌讳这种事,上回有个丫鬟不小心闯进了净室,当场便被发落了。

  怎么今日许姑娘撞见了,主子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正满腹狐疑地要站起来,就听姬长龄又道:“把她喊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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