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外。
书房里随之安静下来。
案角搁着一盏茶,是方才端给她的。
许岁宁只饮了一口便搁下了,后来她站在书案前同他说话,忘了喝完。
白瓷盏沿上留着一枚浅浅的唇印,胭脂色,被烛光一照,淡得几乎看不出轮廓。
姬长龄坐在椅中,没有动。
他闭了闭眼,靠向椅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玉印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方才许岁宁站在案前,仰着脸望他,说“学生想清楚了。学生要和离”。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妩媚,清透,什么杂质都没有。
她信他,敬他,仰慕他,将他当作一座永远不会倒的靠山,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佛。
她唤他先生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少女时代就养成的乖巧与亲近,仿佛他还是那个隔着三尺书案教她辨香材的长辈。
可他不是了。
可他不是了。从她十八岁那年趴在案上睡着、迷迷糊糊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起,他便不再是个清清白白的长辈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从那时起便没有再修好过。
姬长龄起身走到案角,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垂眸看着那枚唇印,看了很久。
然后将盏沿贴到唇边,就着那枚印子的位置,一口一口地将凉茶饮尽了。
……
许岁宁沿着游廊走回小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月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箱笼,见她回来,忙起身迎上来:“姑娘,侯爷怎么说?”
许岁宁站在树底下,月光落在她面上。
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张脸像被什么点亮了似的:“先生替我把和离书写好了。他说会送去裴府,往后裴家的人便再不能纠缠了。”
月容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笑又哭的:“太好了……太好了姑娘!奴婢替您高兴,您以后终于不用看那群人的眼色了……”
月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许岁宁看着她的模样,心头酸软了一瞬,伸手替她揩了揩泪,笑道:“好了好了,该高兴才是,你怎么比我哭得还凶。”
月容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对,高兴!奴婢高兴!”
随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姑娘,那咱们往后……打算什么时候回苏城去?”
“铺子那边虽说有掌柜盯着,可终究是您的心血。”
许岁宁想了想。
那间铺子是她用嫁妆银子买的,不大,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回去前,她该给铺子安排个去处。
再说先生南巡,也是要去苏城的,大抵会带她一起。
她一想到还能跟先生待一路,便止不住有些欢喜。
他虽教了她许久,可许岁宁却总觉得怎么都亲近不够似的。
她垂下眼,耳根微微有些发热,清了清嗓子才道:“先生说近日要南巡,第一站便是苏城。咱们把一应事务打点好,同先生一道回去便是。”
月容听了,忙不迭点头:“那敢情好!有侯爷一路照应着,奴婢心里也踏实些。奴婢这就去收拾!”
说着便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姑娘,您别站在这儿吹风了,仔细着凉。奴婢去给您煮盏姜茶来。”
许岁宁笑着应了一声,看着月容忙忙碌碌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她抬头看着海棠树那一片青绿的新叶,忽然想到方才在书房里,先生接过她奉的茶时,指腹擦过她指尖的那一瞬。
那一触极轻极短,可她的指尖到现在还记得那感觉。
先生大约是没留神吧。
毕竟他那样的人,做什么都是清清淡淡的,一个无意的碰触哪里会放在心上呢。
许岁宁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另一边,那封盖着长龄侯私印的和离书,被平安亲自送到了裴府。
裴老夫人接信时面色便已沉了下来。
她攥着信纸的手指发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如何能违逆?
裴府在京中有些根基不假,可与长龄侯府相比,不过是萤火比之皓月。
若真闹到与长龄侯府对着干的地步,裴府往后在京中便不必立足了。
裴老夫人将信搁在桌上,闭了闭眼,哑声对平安道:“老身……知道了。”
平安也不多留,拱手便退了出去。
信被送到暖阁时,裴知衡正靠在软榻上养伤。
王氏坐在榻边替他换药,一层层揭开昨日包扎的纱布,底下洇红的伤处露出来,皮肉翻卷,瞧着便觉疼。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她一边拿帕子擦一边咬着牙骂:“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收了伤,她连看都不来看你一眼,抬脚就走了,走得比谁都快!”
“你当初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东西!”
“这两年裴家供她吃供她穿,她倒好,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还有那个长龄侯!他算什么东西!咱们裴府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插什么手!仗着自己是侯爷便了不起么?管天管地还管到人家后院来了!”
王氏越说越气,将手里的药膏罐子往桌上一顿,“衡哥儿你放心,娘明日便去找你祖母,咱们裴府的大房媳妇,凭什么他说带走就带走?便是闹到衙门去,咱们也不怕他!还反了天了不成!”
裴知衡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没有回话。
他想起许岁宁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
想起自己扑过去扯她袖子却扑了个空,想起那道纤细的背影再不为他停留。
许岁宁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了。
王氏还在絮絮地骂着,门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丫鬟低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信封:“大爷,长龄侯府那边送来的,说是……说是给您的。”
王氏骂声戛然而止。
裴知衡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
他认得那信封上的火漆印。
一枚小篆的“龄”字,端端正正。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钝疼更重了些,几乎喘不上气来。
“拿来。”他哑声道。
丫鬟将信递到榻边,裴知衡伸手接过来,拆开封口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他抽出来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便停住了。
“夫妇义绝,两情愿离。”
他看见落款处那方玉印,莹白的印面蘸了朱砂,端端正正地盖在他的名字之上。
那枚印比他裴府的印大了一圈,朱砂沉浓如血,将他的名字衬得渺小又单薄。
裴知衡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王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炸了:“什么?和离书?他凭什么替咱们写和离书!”
裴知衡没有理她。
他看着那行“夫妇义绝,两情愿离”,忽然想起两年前许岁宁嫁进来的那个黄昏。
他冷着她,她便安静地退到角落里;他偶尔和颜悦色一句,她便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赏似的,小心翼翼地露出一点欢喜来。
他那时候觉得她无趣,觉得她凡事都缩着,一点也不够鲜活。
可如今回想起来,她不是不够鲜活。
是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裴知衡闭了闭眼,将信纸折好搁在膝上。
王氏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伸手来拽他的胳膊:“衡哥儿你说话呀!娘去找你祖母,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知衡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娘,”裴知衡哑声开口,“别闹了。”
他抬起手来,朝门口候着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取笔墨来。”
王氏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裴知衡没有回答。
笔墨很快送了进来,他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来,背上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面色煞白,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咬着牙,拈起笔,蘸了墨,悬腕顿了片刻,然后在那封和离书的下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定时,他搁下笔,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后一倒,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喘了很久的粗气。
脊背上的伤被扯得发疼,疼得深了,反倒觉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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