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湛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担忧。

  江潮笙愣在原地。阳光落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硬又可靠的光晕。她莫名回想起三年前医院走廊里的那个背影,回想起这些天他一次次不动声色的维护。

  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潮笙的手指微微一松,“啪嗒”一声,盲杖掉落在地。

  陆云湛立刻弯腰,动作利落地将盲杖捡起。他站起身,将盲杖递回她手里,指节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带着粗粝的温热。

  江潮笙没有躲。她隔着墨镜,第一次仔细描摹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轮廓。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总是有许多温柔。

  三年前在医院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的恩人,似乎与陆云湛有许多类似的地方。

  难道当年的救命恩人是他?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横插进来。

  “阿湛!”

  宋清雅挺着孕肚,从国营饭店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她快步走到陆云湛身边,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陆云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宋清雅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一瞬的难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温婉大度的笑容。她转头看向江潮笙,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女主人姿态开了口。

  “江同志,你没事吧?阿湛平时在军区工作忙,肩上担子重,你以后可得注意点分寸,别总给他惹麻烦。”宋清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语气里透着股阴阳怪气,“做女人得守本分,破坏别人家庭的事,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干净的群众纷纷侧目,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江潮笙握紧了盲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她正要开口反击,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宋清雅,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

  首长夫人穿着件素色的呢子大衣,在警卫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她原本是来找江潮笙复诊的,刚好把宋清雅这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首长夫人目光凌厉地扫过宋清雅的肚子,声音掷地有声:“烈士遗孀就该有遗孀的本分!陆长官是念在昔日战友的情分上,才替牺牲的战友照顾你一二。你倒好,一天到晚打着陆长官家属的旗号招摇过市,你还真把自己当首长夫人了?”

  这句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宋清雅的脸上。

  宋清雅面如死灰,整个人摇摇欲坠,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群众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个寡妇啊!我还以为真是陆长官的媳妇呢!”

  “真不要脸,故意说那种话让人误会,心思太毒了。”

  议论声像刀子一样扎向宋清雅。

  而站在一旁的江潮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连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夫妻!陆云湛是单身!

  她没有破坏任何人的家庭,她喜欢的人,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陆云湛冷冷地看了宋清雅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宋同志,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向组织申请,取消对你的特殊照顾,让你搬出家属院。”

  宋清雅吓得浑身发抖,捂着脸灰溜溜地跑了。首长夫人冷哼一声,转头拉住江潮笙的手,热络地拉着她去旁边推拿。

  ……

  次日清晨。

  江潮笙早早起了床,戴着墨镜,拿着盲杖,悄悄去了一趟军区医院。她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现在的视力,顺利找到了眼科主任的办公室。

  有些事情,她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与此同时,家属院招待所的后巷里,暗流涌动。

  肖稷明和宋清雅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两人面色阴沉。

  “她绝对没瞎!”肖稷明咬牙切齿,眼里闪着恶毒的光,“昨天那个搪瓷缸砸过去,瞎子根本躲不开,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宋清雅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叠盖着红章的材料递过去:“这是我托人弄来的证明。她家成分大有问题,全家都被下放了。今天咱们就把事情闹大,看陆云湛还怎么护她!”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拿着那叠伪造的材料,径直走向了家属院管理处。

  中午时分,供销社门口。

  阳光正好,江潮笙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经过昨天首长夫人的亲自认证,她的名气算是彻底打响了,生意红火得不行。

  江潮笙正给一位大娘揉着肩膀,突然,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都让开!管理处办案!”

  肖稷明带着管理处主任,身后还跟着一群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员,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直接将江潮笙的摊位团团包围。

  原本温馨热闹的街头,骤然转入剑拔弩张的包围圈。

  肖稷明指着坐在马扎上的江潮笙,扯着嗓子大喊:“我举报!她叫江潮笙,根本没瞎!她是个装瞎的骗子!”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肖稷明见状,更加得意,挥舞着手里的材料:“她家是地主成分,全家都被下放改造了!她跑到我们海市来装瞎子博同情,这是资本家大小姐在割我们无产阶级的韭菜!”

  “资本家”、“割韭菜”、“装瞎骗人”,这些词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催命符。

  周围群众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的信任和感激,顷刻间化为了怀疑、警惕和愤怒。

  “什么?没瞎?”

  “地主家的女儿?难怪一天能赚这么多钱,原来是骗子!”

  “亏我还觉得她可怜,退钱!”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江潮笙死死围在中间。

  管理处主任沉着脸走上前:“江潮笙,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诈骗群众。跟我们走一趟吧!”

  肖稷明在一旁煽风点火:“跟这种资本家的大小姐客气什么!她不仅骗钱,还想勾引军官!直接砸了她的摊子,把她抓去游街!”

  愤怒的群众被彻底煽动,几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卷起袖子,眼看就要冲上来掀翻江潮笙的摊位。

  江潮笙坐在马扎上,不动如山。她冷静地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早上去军区医院开具的那份东西。

  就在群众即将冲上来的千钧一发之际!

  “吱——!”

  一辆军用吉普猛地一个急刹,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硬生生停在了人群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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