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看你心诚不诚。他这一辈子看惯了生死。你拿军人的名头,拿英雄的事迹去压他,只会让他觉得你是在求他,不是在为人求命。”
“爷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到了那儿,我不说林川得过什么功,不说是哪个部队的。”
“就一句:我兄弟受了伤,西医说回不去,我想求您看看。”
“对。”王德山点头,“就这样。”
当晚,王野在家住了一夜。
王雨宁知道他要去秦岭南坡给林川求医,也要跟着去。
“你去干什么?山沟里,你走不动。”王野一口回绝。
“哥……”王雨宁哀求的喊他。
“雨宁。”王德山开口了,“你哥这次去,不能带任何人。多一个,就多一分麻烦。你听话。”
王雨宁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王野背着包出了门。
他没有穿军装,上身穿了件深色夹克,下身一条旧牛仔裤。
王雨宁追到门口,塞给他一小袋话梅。
“拿着路上吃。”她道。
王野接过:“走了。”
“哥,你一个人,山里小心点。”王雨宁道。
“知道。”王野道。
从金陵到望平县,火车、大巴、再转中巴,整整用了一天半。
第二天下午,王野才在望平县长途汽车站门口下了车。
这是一个典型的陕南小县城,街面两边都是两三层的旧楼。
王野站在车站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他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路线。
“师傅,去石佛岭怎么走?”他走到路边,问一个开三轮摩托的师傅。
“石佛岭?那远着嘞。你是去陈家坡吧?”师傅叼着烟,打量了他一眼。
“对,陈家坡。”王野道。
“这时候去那地方干啥?挖药啊?”师傅问。
“找人。”王野道。
师傅上下看了看他,问道:“找陈老头的?”
王野心头微动,面上不显:“您认识他?”
“认识倒说不上。”师傅把烟头吐了,“他那人怪得很,不跟人来往。县上卫生局的人去了都碰一鼻子灰。”
“你去,十有八九白跑。”
“跑都跑来了,总得试试。”王野道,“您能把我带到山口吗?该多少钱,我照给。”
师傅想了想,道:“行吧。路远,给五十。”
“走。”王野跨上后座。
三轮摩托很快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开。
越往深处走,两边的山就越高,林子也越密。
“师傅,这路一直通到哪?”王野问道。
“通到磨子坪,再往上就不通车了。”师傅提高了声音,“你要去陈家坡,得从磨子坪往西翻一道梁子,蹚一条河,再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不远。”王野道。
师傅问道:“你当兵的?”
王野道:“不是。在工厂干过几年。”
“不像。”师傅道,“你这走路说话,像部队出来的。”
王野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磨子坪,三轮车停下。
“到了。你看见那条岔路没?顺着往上走,就是往陈家坡的方向。”师傅指着前面。
王野付了钱,道了声谢,背上包便走。
从磨子坪到陈家坡,二十来里山路,王野走了将近两个钟头。
这路确实跟他爷爷说的一样,太邪乎了。
“陈家坡,这地方真是偏。”王野低声骂了一句。
前方传来水声。
王野拨开几丛灌木,一条浅溪横在眼前。
溪水将将没过小腿肚,只是水下石头圆滑,踩上去极不稳当。
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脱下鞋提在手里,光着脚蹚了过去。
过了溪,又翻了一道不算高的梁子。
梁顶视野开阔,能看见对面山腰上隐约有个小村落,几间瓦房散在杂树之间。
那就是陈家坡了。
王野掏出口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重新上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他侧着身子,踩着路边的草根和裸露的树根一步步往下挪,不时伸手扶一下两侧的树干。
到了坡底,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抽旱烟的老汉。
见王野从山道上下来,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后生,找谁?”老汉问。
王野道:“大爷,请问陈道一老先生住在哪儿?”
老汉没说话,又上下打量他几眼。
“你也是来求医的?”
“是。”王野点头。
“那你来晚了。”老汉把烟别回腰里,“那老头十几年不见外人了。县上的人来都进不去门,你一个外地后生,更难。”
“试试。”王野道。
老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山腰那面指。
“往西走,过一片药田,看见围墙和木门就是。就他一家,好找。”老汉又补了一句,“那老头脾气怪,叫不开门别硬叫。他养了两条狗,凶得很。”
“多谢大爷。”王野道了谢,抬脚往西走。
山路比刚才好走些,只是越往上越清静,连鸟叫都少了。
走了七八分钟,果然看见一片开垦得齐齐整整的坡地。
地里的草药半人高,王野叫不出名字,只觉得空气里都是药味,苦中带着点清苦香气。
再往上,一道青石垒的矮墙围出个小院,院门是两扇老木门。
王野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
门里立刻传来狗吠声,两条黑影从院墙内侧的阴影里窜出来,隔着门缝朝他龇牙。
王野没退,只是把身体站直了。
“陈老先生。”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狗叫得更凶了。
又等了约莫两分钟,门里传来一个苍老但硬朗的声音。
“谁?”
“陈老先生,我叫王野,从部队来。想求您救个人。”王野尽量把声音放平。
“不是这村里的人。”那声音道。
“不是。我从金陵过来的。”王野道。
“走。”
只一个字。
王野在门外站着,道:“老先生,我兄弟受了重伤,西医说回不到部队了。我知道您有真本事,才厚着脸皮来求您。”
“西医没办法,你找我干什么?”老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这山里头,只有采药种地的老头子。没什么真本事。”
“您先开门听我说完,行不行?”王野道。
“不开。”老人道,“你走。再不走,我放狗。”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野没有再叩门。
“我明天再来。”他对着门里说了一句。
院子里静了片刻,随后是木门内侧一道门闩被重重插上的声音。
王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坡下走。
走到半路,天彻底黑透了。他找了个避风的石坳,靠着包坐下,从包里翻出半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
王野在这里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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