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端着烙饼从灶房出来，听见他们说话，笑着插嘴：“王野说得对。川儿，人家为你好，你就别犟了。”
林川没再说话。
吃早饭的时候，张翠花一个劲地给王野和韩磐夹菜，怕他们路上吃不饱，又煮了六个鸡蛋，用报纸包好塞进车里。
“婶子，真不用，我们路上随便吃点就行。”王野推辞。
“外面东西哪有自家做的实在。”张翠花把鸡蛋塞进他怀里，“拿着。你们当兵辛苦，婶子知道。”
林大柱也开口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鸡蛋是自己家鸡下的，香。”
韩磐双手接过：“谢谢叔，谢谢婶子。”
吃完饭，王野和韩磐把行李搬到车上。
林川坐着轮椅从屋里出来，林小溪赶紧跑过去帮哥哥推。
“哥，我推你。”林小溪小声道。
“行。”林川点头，“推慢点，别摔了哥。”
“我才不会摔着哥哥呢。”林小溪很认真地说。
王野又走回院子里，蹲到林川轮椅前。
“川子，我走了啊。”王野道。
“嗯。”林川道。
“你真没什么要交代的？”王野道。
林川看着他：“回去先找宋老师要一份康复训练的视频资料。队里的医疗包，让她帮你重新配一份。”
“青川那种伤情处置，以后训练中都用得上。”
“还有，夜间射击的毛病，早点改。别拿风大当借口。枪是死的，人是活的，风大就多算半格。”
王野好一会儿才道：“行，我记住了。”
“还有吗？”王野问。
“没了。”林川道。
“就这些？你就交代我训练的事？”王野有些不是滋味。
林川看着他那副样子，语气终于软下来：“王野，谢谢你。”
王野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谢个屁。我是你兄弟。”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站得笔直，给林川敬了个军礼。
林川也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在院子里这么对着敬礼。
林保国拄着拐杖目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
张翠花站在灶房门口，捂着嘴，眼泪又涌了上来。
林大柱站在她旁边，轻轻揽了揽她的肩。
韩磐走到林川面前，道：“我走了。你在家里，有什么事给队里打电话，你不方便的话，让人帮忙拨就行。”
“好。”林川道。
韩磐看了他几秒，也敬了个礼。
“林川，别让大家等太久。”
“不会。”林川道。
王野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韩磐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朝林家人挥手。
“叔，婶子，爷爷，我们走了！林川就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麻烦，这是俺家的事。”张翠花抹着泪道。
车子慢慢倒出院门。
王野按了两下喇叭，朝村口驶去。
林川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军绿色越野车越开越远，直到拐过村口那道弯，彻底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握成拳头。
林小溪蹲在轮椅旁边，小声问：“哥，王野哥他们走了？”
“走了。”林川道。
“你难过不？”林小溪仰头看他。
林川摸了摸她的头发：“不难过。他们得回部队。”
“那你想他们不？”林小溪又问。
林川笑了一下，道：“有点。”
林小溪拉着他的手：“哥，我陪你。”
“好。”林川道。
林江也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把柴火，往灶房门口一放。
“哥，以后家里的力气活我全包了。”林江拍着胸脯道。
“你行吗？”林川看着他。
“咋不行？我现在力气可大了。早上我还帮爸提了一桶水，满满一桶！”林江挺着胸。
“行。”林川道，“那我以后就指望你了。”
林江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大柱从院角扛起一把锄头，走过来对林川道：“我去地里把北坡那块土翻翻。你好好待着，别乱动。有事叫你妈。”
“知道了，爸。”林川道。
张翠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林川手边。
“川儿，妈去给你把被褥晒晒。你有事就喊我。”她边说边往屋里走。
林川叫住她：“妈，我想洗把脸。”
张翠花停下脚步，忙道：“好，妈去给你打热水。”
“不用。”林川道，“你帮我把水端来，我自己洗。”
张翠花看着他，眼里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从暖壶里倒了热水，又掺了凉水，端到他面前。
林川把袖子挽起来，慢慢弯下腰。
后腰的伤让他的动作格外缓慢，每一次弯曲都带着明显的僵硬。
他把手浸进水里，捧起水来往脸上扑。
“妈，我以后能自己洗脸。”林川道。
“你就逞吧。”张翠花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晾衣绳，声音却有些发抖。
林川知道，母亲是在哭。
他看着这个不大的农家院。
这就是他的家。
从今天起，他得从这里重新开始。
路还很长，比新兵连时跑过的任何一段山路都长。
但林川不急。
他知道，王野他们也在等他。
黑鹰的兄弟们，都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腹肌微微收紧，再放松。
“哥，你在练那个呼吸吗？”林小溪蹲在旁边看他。
林川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王野哥走之前教我的。”林小溪道，“他让我看着你。”
林川失笑：“王野那小子。”
“他说他会在部队里练，你在家里练，看谁进步快。”林小溪认真地说。
“他还说了什么？”林川问。
“他说，等他下次回来，要检查你的训练成果。”林小溪继续道，“还说，要是你练不好，他要把你从轮椅里拎起来扔到河里去。”
林川笑出声来。
“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林小溪道。
“你王野哥才好看。”林川道。
“他才不好看，他最凶了。”林小溪做了个鬼脸。
张翠花从屋里出来，看见兄妹俩在院子里说笑，脸上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许。
“小溪，别缠着你哥，让他歇会儿。”张翠花道。
“我没缠。”林小溪道，“哥，我去给你摘几个柿子。南墙根那棵柿子树，柿子都红了。”
“去吧。”林川道。
林小溪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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