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军最后一个接过文件。

  他看着文件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文件放在桌上。

  “连长,我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静静的。

  但贺孟海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带着点慌。

  一个在全师狙击比武拿了三次第一的人,能在草丛里趴一整天不动窝的人,此刻慌了。

  “预产期是三月。”孙铁军继续道,“上次她来队,心想等她生的时候,我得请假回去。现在不用请假了。”

  贺孟海听完这话,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来,面对着陈满仓、刘大柱、孙铁军三个人。

  “我贺孟海当了十几年兵。战场上见过血,训练场上摔断过骨头。从来没觉得什么事难。但这次,我没办法。”

  他抬起右手,给三个人各敬了一个礼。

  陈满仓抬手回礼,眼眶红了。

  刘大柱回礼,嘴唇哆嗦着。

  孙铁军回礼,手在抖。

  林川站在靠门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看着贺孟海给三个老兵敬礼,看着那三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

  “命令一个月后生效。”贺孟海把三份文件收回来放在桌上,“这一个月,你们还是特侦连的人。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走的那天,我送你们。”

  从连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陈满仓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班房门口,他进去之后,没像平时那样拿起绒布继续擦枪,而是坐在床沿上发呆。

  刘大柱蹲在走廊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大柱。”陈满仓在屋里喊了一声。

  刘大柱站起来走进班房。

  孙铁军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标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班房。

  ……

  第二天傍晚,食堂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马东蹲在食堂门口抽了根烟,看着炊事班的人一趟一趟往里端菜,眼睛越瞪越大。

  “我操,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往里走。

  “老陈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过年不过节的,整这么多硬菜?”

  郑军跟在他后面进来,也愣住了。

  食堂中间的三张桌子拼成一条长台,上面摆满了菜。

  “这阵仗,比过年都隆重。”郑军伸手想捏一块排骨,被马东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人都没到齐,你着什么急。”

  陆续有人进来,每个人走到桌前都愣了一下。

  赵志强从一排那边过来,看见桌上的菜,扭头问马东:“今天啥日子?谁过生日?”

  “不知道。”马东摇了摇头,“连长通知的,说今晚全连加餐。”

  人越来越多。

  一班、二班、三班,一排二排的兵陆续到齐,各自找位置坐下。

  有人小声议论,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是不是又比武拿了名次。

  还有人惦记着去年海训回来那顿庆功酒,说今天这排场比那回还大。

  贺孟海从食堂门口走进来。

  他走到长条桌前站定,扫了一圈在座的几十号人。

  “都坐下。今天晚上,给三位老班长送行。”

  食堂里安静了许久。

  马东手里捏着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郑军,郑军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没反应过来。

  “送行?”马东把筷子放下,“送什么行?”

  贺孟海从桌上拿起一瓶绿瓶的高粱酒。

  瓶盖上积了一层灰,是他压在柜子里存了大半年的。

  他用手指头蹭了蹭瓶盖上的灰,拧开盖子,把面前的搪瓷缸倒满。

  “陈满仓。”

  陈满仓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他走到贺孟海旁边,转过身面对着全连。

  “陈满仓,军士长。”贺孟海声音有点哑,“在特侦连待了十六年。全连的枪械保养,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八三年入伍,从八一杠用到九五式。新兵下连第一课,枪械分解结合,都是他讲。”

  食堂里鸦雀无声。

  马东张着嘴,看看陈满仓,又看看贺孟海。

  他入伍第一年,枪打不准,就是陈满仓手把手教的。

  “刘大柱。”

  刘大柱站起来。他从座位上走出来,站在陈满仓旁边。

  “刘大柱,三级军士长。在特侦连待了十五年。全师爆破科目比武,三次第一。”

  刘大柱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

  “孙铁军。”

  孙铁军站起来。他常年趴在狙击位上,眼睛周围的皮肤比脸上其他地方白一圈,跟戴了个面具似的。

  “孙铁军,二级军士长。在特侦连待了十三年。全师狙击比武三次第一。他的狙击纪录,到现在还没人破。”

  三个人并排站在贺孟海旁边。

  食堂里有人站了起来,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三个,年纪到了,得退了。”贺孟海没解释,“给年轻人腾位置。”

  这话一出来,食堂里一下子就炸了。

  “退什么退?”马东把凳子往后一推。

  “陈班长枪擦得比谁都好,刘班长爆破全师第一,孙班长的狙击纪录到现在没人破。凭什么让他们退?”

  “就是!”二班一个一期士官也站起来,“连长,这事儿你得跟团里说说啊。他们退了,咱们连的枪谁保养?爆破谁教?狙击谁带?”

  贺孟海没说话。

  陈满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食堂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都坐下。”陈满仓开口了。

  “我三十五了。十六年兵。够了。”

  “咱们连的枪,每一把我都能闭着眼拆。新来的兵我带了好几个了,现在都能独当一面。”

  “我走不走,枪还是有人擦,课还是有人上。”

  他转过身,把肩膀上的军士长肩章卸下来,放在桌上。

  刘大柱也把肩章卸下来。

  “爆破这活,我教了好几个徒弟。去年来的小周,底子好,学得快。再过两年,比我强。”

  他把肩章放在桌上,放在陈满仓的肩章旁边。

  孙铁军最后一个卸下肩章。

  “我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家,怀孕也是一个人。我回去,正好能赶上孩子出生。”

  他把肩章放在桌上。

  三副肩章并排搁在那里。

  马东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副肩章。

  他欲言又止,最后扭过头,用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一把。

  郑军靠在墙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龙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着那三副肩章。

  贺孟海从口袋里掏出三朵大红花。

  他走到陈满仓面前,把花别在他胸前。

  又走到刘大柱面前,把花别好。

  最后走到孙铁军面前,把第三朵花别上去。

  三个人站成一排,胸前的大红花在那身绿军装上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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