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看着桌上那摞教材。
“这得学到什么时候？”
“一年。”赵司务长伸出食指，“一年之内，这些书你都得啃完。”
“期末考核，每门课都要及格。不及格的，补考。”
“补考还不过的，退回原部队，提干资格取消。”
王野的表情变了。
“退回原部队？提干资格取消？”
“对。”赵司务长点了点头，“进修大队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你们是从各部队选送上来的尖子，部队送你们来是让你们学本事的，不是让你们来镀金的。”
“学不好，就回去继续当兵。名额腾出来，给能学好的人。”
王野转头看林川。
林川已经把制服和被褥都装好了，正在把那摞教材一本一本往旅行包里塞。
王野看着林川那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咬了咬牙，也开始往自己包里塞书。
五本教材塞完，他的旅行包鼓得跟怀孕似的。
赵司务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清单，递给他们。
“在上面签个字。东西领齐了，少了什么自己负责。”
林川接过清单，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制服两套，被褥一套，教材五本。
确认无误后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野也签了。
赵司务长把清单收回去，夹在文件夹里。
“行了，回去吧。”
“是。”两个人应了一声，抱起被褥和教材，走出后勤处。
走廊里还是人来人往。
新来的学员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早到的已经换上了学员制服，三三两两站在楼道里聊天。
两个人上了二楼，拐进东侧走廊。
205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王野走到门口，往里一看。
靠门右边的床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深蓝色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净，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正在跟周霖说话。
“老周，你这本《步兵战术学》是从图书馆借的？”
“自己带的。”周霖坐在自己床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包着牛皮纸的书，“来之前从连队图书室借的，想着路上看。”
“你这学习态度，不得不服。”那人笑了一声。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林川和王野抱着被褥站在门口，他从床边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你们好，我叫沈北。济南军区机步团的。”
王野把被褥换到左手上，伸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
“王野，38军特侦连的。”
沈北的手掌比看起来有力得多——虎口有茧，指节粗壮，握力不小。
王野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从对方的手掌传过来，那是常年训练练出来的自然力量。
“特侦连？”沈北的眼睛亮了一下，“38军115师那个特侦连？”
“对。”王野点了点头。
“听说过。”沈北松开手，“全军区侦察兵比武，你们连年年拿名次。”
王野咧嘴笑了一下。
林川把被褥放在靠窗右边的空床上，转过身朝沈北伸出手。
“林川。”
沈北跟他握了一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沈北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林川的握力不算大，就是正常握手。
但沈北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茧子分布——虎口、指根、掌心，每一处茧子的位置和厚度，都是常年高强度训练才能磨出来的。
“你也是特侦连的？”
“嗯。”
林川发现，这沈北看起来白净，但手腕的力道很足，显然也是练家子。
沈北松开手，目光在林川身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的话比王野少得多。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两个是第一年就提干的？”沈北坐回自己床上。
王野正在把被褥往床板上铺：“对。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北道，“你们身上那股劲儿，跟老兵不一样。”
“老兵是磨出来的，你们是练出来的。”
“磨出来的人，眼神里带着点疲。练出来的人，眼神里全是劲。”
王野点了点头：“有点道理。”
他把褥子铺好，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
沈北看着王野叠被子的动作——手指在被面上压出印子，对折，再压，边角抠得棱角分明。
不到两分钟，一床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立在床头了。
“你这内务，够标准的。”沈北说了一句。
“特侦连的兵，内务是基本功。”王野拍了拍被子，“我们班长说了，被子都叠不好，还当什么兵。”
沈北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林川。
林川正在铺褥子。
他的动作比王野慢，但每一步都很到位。褥子铺上去，四角拽平，边沿塞进床板缝隙里。然后开始叠被子。
他的叠法跟王野不太一样——先在被面上用手指压出几道印子，压得很深，然后顺着印子折。折完之后用指甲在棱角上刮几下，把边角掐得更硬挺。
沈北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川叠被子的时候，每一道印子之间的距离都是用眼睛量过的，分毫不差。
林川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转过身开始整理教材。
他把五本教材从旅行包里拿出来，按照大小顺序码在床头柜上。
码完之后，他又调整了一下书脊的方向，让所有的书名都朝外，方便拿取。
王野看见林川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教材，又看了看自己包里那堆塞得歪歪扭扭的书，嘴角抽了一下。
“川子，你连教材都要摆这么整齐？”
“习惯了。”
“你这也太变态了。”
……
清晨六点，哨声准时响起。
进修大队第二中队的六十多号人在宿舍楼下站成三排。
林川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王野挨着他右边。
两个人换上了昨天刚领的学员制服，米黄色短袖衬衣扎进深蓝色长裤里，皮带扣得紧紧的。
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川。
“这衣服穿着跟机关干部似的。”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我昨天照镜子，差点没认出自己。”
林川目视前方，没接话。
王野又看了看前后左右的人。
六十多号人，有穿学员制服的，有还穿着原部队作训服的，军衔从列兵到三期士官都有。
站在他前面那个，一期士官，领口的扣子没扣好，领尖翘着。
王野伸手给他整了一下。那人回过头，王野冲他咧嘴一笑。那人也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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