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林川转身往深水区走。
“还来？”
王野跟在他后面，“我刚从那边游回来，你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歇什么，趁热打铁。”
林川头也不回。
王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得像烙铁。
王野在水里泡了三个多钟头，手指头脚趾头的皮肤全皱起来了，白生生的，跟泡发的黄豆似的。
嗓子眼干得冒烟。
水壶就搁在沙滩上，离他不到二十米。
他瞄了好几回，硬是没上岸。
不是不想喝，是怕喝了水想撒尿，撒尿就得往岸上跑，跑上去就不想再下来。
这种事儿他在新兵连就干过——五公里跑一半，系个鞋带的功夫就不想跑了。
他现在能浮起来了。
不是林川托着后腰的那种浮，是自己浮。
他趴在水中，两只手往两边划拉，腿上下打水，身子能往前漂。
他游得慢，姿势也难看，游起来跟狗刨似的，四条腿各忙各的。
但确实是在往前游，而且不沉了。
“抬头。”
林川站在他前面三四米的地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一直低着头，看不见前面。真在水里，你连岸在哪儿都不知道。”
王野试着把头抬起来。
脖子刚一动，身子就往下沉。水漫过耳朵，他赶紧把头低下去，手使劲划了两下，身子才浮回来。
“抬头的时候手往下压。”
林川给他做示范，手往下一压，头抬出水面，换了口气，又埋下去。
“压水的时候身子会往上浮，正好把头抬起来。别等头抬起来了再压水，那就晚了。”
王野试了一遍。
手往下压，脖子往上抬。
头露出了水面。
时间很短，也就眨个眼的功夫，但他看见了林川站在前面，看见了远处的沙滩，看见了沙滩上那几个躺得四仰八叉的老兵。
头又埋下去了。
“再来。”
手往下压，头抬起来。
这回时间长了一点，他看清了林川的脸。
又埋下去了。
“能看见方向就行。不用一直抬着，游几下抬一次，找准方向再游。你刚才那两下，方向偏了。”
王野游了几步，抬起头看了一眼。确实偏了，本来是朝着林川游的，现在偏出去快一米了。
他调整方向继续游。
数五下，抬头看一眼，调整方向，再埋下去。
这套动作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从最开始的乱七八糟，到现在稍微有了点节奏。
手划水的幅度太大了。林川说过他好几回，手别划那么开，划到肩膀的位置就往回收，划太开了费力气。
他记是记住了，一游起来就忘。手臂一伸出去就收不住，非要划到最大才往回拉。
腿打水的频率也太快了。林川说小腿上下打水，频率别太快，太快了水花大，推进力反而小。
他听进去了，可腿不听使唤。一进水里就慌，一慌就使劲蹬，蹬得水花四溅，跟螺旋桨似的。
虽然在往前游，但慢是真慢。
马东从他旁边游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冒出一句:“你这速度，天黑能游到对岸不？”
王野没理他。嘴里含着水，没法说话。
马东也不在意，一个猛子扎下去，再从几米外冒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水，换了个方向游走了。
王野继续往前游。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也没工夫回头看。耳朵里全是水声，咕噜咕噜的，自己的呼吸声混在里面，一下一下的。
脚忽然碰到了沙子。
他站起来，水只到大腿。回头看，林川站在离他七八米远的地方。
“我游了多远？”
“十来米吧。”
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身后的水面。
才十来米？
他觉得自己游了得有一百米。
“你游的是歪的。”林川走过来，“从那边出发，往左边偏，偏到这边来了。实际往前游的距离，就十来米。”
王野一屁股坐进水里。
“你这姿势不对。”马东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回来了，
“手划水的时候五指并拢，你这手指头全张着，跟鸡爪子似的，能划到啥？”
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确实张着，大拇指跟食指之间能塞进一个乒乓球。
他把手指并拢试了试。
“不对。”马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掰开又重新捏拢，“不是并得死死的，稍微留点缝。”
“水能从指缝里流过去，阻力小。你并得太死了，划水费劲。”
王野试着按他说的做。手指并拢，稍微留点缝。
“还有你这腿。”马东蹲下来，拍了拍王野的小腿，“膝盖别弯。你每次打水都弯膝盖，小腿在水里搅和半天，身子没往前挪多少。”
“你看我。”
马东趴进水里，腿伸直，小腿上下打水。动作不大，水花也小，身子却往前蹿了一截。
王野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腿伸直，膝盖不弯，小腿上下打。身子往前蹿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意思。”马东站起来，“你先练着，我去那边看看郑军。那小子游蛙泳，腿蹬得跟蛤蟆似的，我得去笑话笑话他。”
他踩着水往深水区去了。
王野继续练。
手并拢，稍微留缝。腿伸直，膝盖不弯。手划拉，腿打水，数五下，抬头看一眼。
一遍一遍又一遍。
“行了。”林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今天就到这儿。”
王野停下来，站在水里，胸口起伏着。
“我还能练。”
“练什么。”林川朝岸边走，“你腿都软了。”
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酸得很。
他跟着林川往岸边走。
走了几步，脚踩进一个沙坑里，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坐进水里。他稳住身子继续走。
走到沙滩上的时候，腿一软，直接坐了下去。
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屁股坐上去，烫得他“嘶”了一声。
但他不想动。后背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沙子上，脸朝上，闭着眼。
烫就烫吧，总比在水里泡着强。
马东从海里上来，浑身湿漉漉的，脚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走到王野旁边，低头看了看。
“死了？”
“快了。”王野闭着眼。
马东蹲下来，从王野脑袋旁边捡起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又把水壶搁回去。
“别躺太久，沙子烫，躺久了后背起泡。”他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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