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试着放松腿。
海浪涌过来，身体往后晃了一下。
海浪退了，他站稳。
又涌过来，又晃了一下，又站稳。
反复了几次，他发现确实不用较劲。
海浪推过来的时候，身体自然会往后晃。晃完了，自然会站稳。
“还行。”他说，“比硬撑着省力。”
“就是这味儿。”林川说，“游泳也是一样。别跟水较劲，顺着它。你越较劲，越往下沉。”
水到了王野的脖子。
脚底的沙子一直在往海里滑，海浪涌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被抬起来，退下去的时候又落回原地。
王野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拍。
“我操，这水怎么越来越深了？”他声音有点发紧。
“你踩到沙坑里了。”林川站在他旁边，水只到胸口，“往左边挪半步。”
王野往左边挪了半步，脚底踩实了，水位退回到胸口。
他松了口气。
“你怕水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会沉下去。”林川说，“人的身体在水里本来就是浮的。”
“你越紧张，肌肉绷得越紧，身体就越沉。放松，让水托着你。”
王野试着放松，海浪打过来，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他又绷紧了。
“我放松不了。”他说，“这水一晃一晃的，我老觉得要倒。”
“倒了也没事。”林川说，“水才到你胸口，你站直了就没事。”
“我知道。”王野咽了口唾沫，“可我就是慌。”
林川看着他。
王野站在水里，两只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拍水。膝盖弯着，重心压得很低。
这种姿势在陆地上叫“马步”，稳得很。
可在水里，越蹲越低，水就越往脖子上走。
“你别蹲着。”林川说，“站直了。”
王野试着站直，海浪打过来，他又蹲下去了。
“不行，站直了更慌。”
林川绕到王野身后，一只手托住王野的后腰，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现在试试把头埋进水里。”
王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头埋进去？”
“对。先练闭气。不会闭气，浮都浮不起来。”
“多深？”
“就在这儿。你站着，弯下腰，脸埋进水里就行。”
“那不得呛水？”
“呛了再说。”
王野看着面前的海水，绿莹莹的，看不见底。
海浪涌过来，水面一起一伏。
他咽了口唾沫。
“非得埋？”
“非得埋。”
王野犹豫了几秒。
林川的手托在他后腰上，热乎乎的，跟海水完全不是一个温度。
“行吧。”王野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海水漫过他的耳朵，所有的声音都变了。
海浪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着棉被在敲鼓。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然后他呛了一口水。
咸的，又苦又涩，从鼻子灌进去，呛得他整个鼻腔都在烧。
王野猛地抬起头，剧烈咳嗽，鼻涕眼泪一起往外流。
“我操！”他一边咳一边骂，“我就说会呛水吧！这他妈比辣椒水还辣！”
林川等他咳完：“再来。”
王野抹了一把脸：“你就不能让我缓缓？”
“缓什么，越缓越怕。”
王野咬了咬牙，又把脸埋进水里。
这次坚持了两秒，还是呛了。
第三次，呛了。
第四次，呛了。
第五次，王野抬起头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川子。”他声音有点发虚，“你是不是想把我淹死在这儿？”
“淹不死。”林川说道，“你每次呛水都自己站起来了。水才到你胸口，你怕什么？”
王野低头看了看。
水确实只到胸口。
他刚才每次呛水，脚一蹬就站起来了。
根本淹不着。
“再来。”
王野把脸埋进水里。
这次他没有急着抬起来。
他试着按林川说的，放松身体。
海水托着他的胸口，林川的手托着他的腰，他的腿慢慢漂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怪。
明明脚下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没沉下去。
林川的声音从水面上传下来，“腿别绷那么紧，膝盖弯一点，小腿上下打水。”
王野试着弯膝盖。
小腿在水面上拍了几下，溅起一片水花。
他的身体往前漂了一截。
不是林川在推他，是自己在动。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那股慌劲儿轻了一点。
他继续打水。
一下，两下，三下。
身体往前漂，林川的手跟着他往前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漂在水面上。
海水托着他的胸口，托着他的肚子，托着他的腿。
他没沉下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一点感觉的时候，后腰上那只手没了。
王野的身体往下沉。
水漫过他的耳朵，漫过他的眼睛，漫过他的头顶。
他慌了。
手在水里乱拍，脚在水里乱蹬，嘴巴张开想喊，灌了一大口海水。
咸的，苦的，一下子从嘴巴里灌进去，从鼻子里呛出来。
他挣扎了好几下，脚踩到了沙地，猛地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吐水。
眼睛被海水蛰得通红，鼻涕挂在嘴唇上，头发贴在脑门上，整个人狼狈得很。
他缓过来之后，转头看林川。
“你松手了？”
“松了。”
“你他妈松手之前能不能说一声？”王野气得嗓子都劈了，“我以为我要淹死了！”
“正常。”林川说，“第一次都这样。”
“你第一次也这样？”
“嗯。呛了好几口才学会。”
王野心里平衡了一点。
“那我刚才漂起来那几下，算不算会了？”
“算。”林川说，“再来。”
林川绕到他身后，又托住他的后腰：“这次我不松手，你先把动作练熟。”
王野这次没有急着趴下去。
他站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让心跳慢慢降下来。
海水在他胸口晃来晃去，一波一波的，拍在身上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紧张的还在抖。
“你在怕什么？”林川站在他旁边问道。
“怕淹死。”
王野把脸上的海水抹了一把，“这玩意儿看不见底，踩不着地，心里没谱。”
“你淹不死。”
林川说，“水里站直了就到你胸口，你就算不会游泳，站直了也能呼吸。”
“我知道。”
王野的声音有点发闷，“但我就是怕。你跟我讲道理没用，我脑子知道没事，身体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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