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发来的“家庭年度小事清单”一共有二十项。沈枝意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笑了三次。第一项：一起学会一道双方都会做的菜。第二项：挑一天不点外卖。第三项：把家里最难整理的抽屉收一次。第四项：互相选一本书。第五项：回爸妈家吃饭。第六项：回爸妈家吃饭。第七项：回爸妈家吃饭。沈枝意拿着纸指给周妄看：“为什么连续三条？”周妄扫了一眼：“重点。”“阿姨这已经不是夹带私货，是把私货放正中间。”“嗯。”“你看，她自己还说随便写。”“她最后一条确实随便。”沈枝意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起买一双舒服的拖鞋、把阳台植物养过一个季节、找一天早起看日出、找一天睡到自然醒、给对方拍一张不摆姿势的照片、给家里添一样不贵但喜欢的东西。最下面则单独写着：以上都不重要，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划掉。
她看到这行时，笑意慢慢软下来：“阿姨是不是怕我们嫌她管太多？”周妄点头：“嗯。”“那你准备回什么？”周妄拿手机，只发两个字：【收到。】沈枝意立刻把手机抢过去，在后面追加：【枝意说很好玩。】发送成功以后，她才把手机还回去。周妄看她：“为什么用我的手机？”“因为你回复太冷淡。”“我妈知道。”“知道什么？”“后半句不是我。”话音刚落，周母回复：【我就知道后半句不是你。】沈枝意笑倒在沙发扶手上。这份清单没有被两个人当成正式任务，也没有重新弄一个倒计时。沈枝意把它贴到冰箱侧面，跟第二版家庭公约隔了一点距离。“这边是规则，这边是愿望清单。”“有什么区别？”“规则违反了要讨论，清单不做也行。”“谁规定？”“我。”“嗯。”“你对我这个分类是不是有意见？”“没有。”
当天第一件被完成的，是最不起眼的“买一双舒服的拖鞋”。原因完全不是为了打勾，而是沈枝意那双真的磨坏了。两个人去商场，她试了五双。第一双好看但鞋底硬，第二双软但脚后跟松，第三双颜色不喜欢。周妄一路都没催，只在她每次说“差不多”时提醒：“走两步。”最后她选了一双外形很普通、但踩上去特别舒服的。结账前看到男款同系列，沈枝意顺手拿了一双给周妄。“我的没坏。”“清单写一起买。”“写的是一双。”“中文语义你理解有问题。”“哪里？”“一起买一双，不代表只能买一双。”周妄看着她：“那为什么我也要换？”
“家庭视觉统一。”“你刚才不是说不把清单当任务？”“这叫顺便。”最后两双一起结账。回家以后，沈枝意没有在清单上打勾，而是把“一双”改成“两双”。周妄站旁边：“擅自修改原文。”“根据执行结果修订。”“你最近特别喜欢修制度。”“因为我有实践经验。”第二天，他们完成了“最难整理的抽屉”。那个抽屉在电视柜最下面。打开以后，里面什么都有：旧充电线、不知道哪来的纽扣、三支没水的笔、半包电池、过期优惠券、两张已经失效的门票，还有一只谁也不知道属于什么设备的遥控器。沈枝意蹲在地上看了两分钟：“这不是抽屉，是黑洞。”
周妄拿起那只遥控器：“这个扔？”“等等，万一有用。”“哪台设备？”“不知道。”“那留什么？”“以防万一。”“你刚说整理。”“整理不等于全部扔。”两个人为了这只遥控器争了三分钟，最后先放进“待确认区”。一个小时后，真正没用的东西扔掉，能归类的收好，抽屉空出一半。沈枝意特别有成就感，拿笔在清单上画了第一个正式的勾。“感觉有点爽。”周妄：“所以？”“再做一个。”“今天？”“嗯。”她视线慢慢移到第五、第六、第七项。“回爸妈家吃饭。”周妄：“我妈会认为清单有效。”“本来就有效。”
“那以后可能有第二版。”沈枝意动作一停：“明天再说。”可周母像有雷达。当天晚上就发消息：【周末回来吗？】沈枝意转头：“你妈是不是在家装监控？”“没有。”“为什么这么准？”“她每周都会问。”“那去不去？”周妄没有替她回答，只问：“你想去吗？”沈枝意张嘴，差点说“随便”。预热挑战的后遗症让她硬生生停住，认真想了一秒：“想。”“那去。”周末回周父母家，周母一开门就注意到两个人脚上的新拖鞋照片——因为沈枝意前一天已经发过。“清单做了？”“做了两个。”“这么快？”“好玩。”周母明显很高兴，却又赶紧补：“那个就是我随便写的，你们别当任务。尤其日出那条，起不来就别起。”
沈枝意问：“你们年轻的时候看过日出吗？”周母：“看过一次。”周父从旁边纠正：“没看到。”“怎么没看到？”“阴天。”沈枝意笑：“那还写给我们？”周母理直气壮：“失败也算做过。”这句话她很喜欢。回家以后，“回爸妈家吃饭”第一条被勾掉，另外两条还留着。沈枝意没想一次性全勾：“留着下次。”“不是重复？”周妄问。“阿姨故意写的。”“你知道还配合？”“我乐意。”晚上睡前，她的纸条写：清单做失败也算做过。第二天，冰箱上的清单突然多了一个新勾。“互相选一本书。”沈枝意看了半天：“我们什么时候做了？”
周妄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本。“现在。”一本递给她，一本留给自己。“你给我选的？”“嗯。”“为什么？”“清单。”“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积极？”“昨天。”“为什么？”周妄看了眼冰箱：“你喜欢打勾。”沈枝意心口软了一下。她低头翻开自己那本，第一页夹着小房子书签。“这个不是你的？”“借你。”“那你用什么？”周妄举起另一本，里面夹着树叶。沈枝意立刻：“那是我的。”“交换。”“谁同意了？”“现在问。”她笑：“批准。”清单又完成一项。可当天晚上，周母忽然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周父自己的清单。上面有一项写着：
——去孩子家吃一次饭，由他们做。沈枝意看完，缓慢抬头。“完了。”周妄：“怎么？”“重点是最后三个字。”由他们做。她看向厨房。厨房也像在看她。“你紧张？”“没有。”“你已经打开菜谱软件了。”沈枝意低头。手机确实已经被她点开。“我只是提前了解。”“哪天来还没定。”“所以更要提前。”周妄笑。“你不许笑。我上次饼干第三盘才成功，正式招待爸妈不能靠第三盘。”“他们不会介意。”“他们不介意和我不能做难吃是两回事。”她已经开始收藏菜谱。周妄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
“今天先不选。”“为什么？”“睡前十分钟。”“还没到。”“你已经提前进入紧张状态。”沈枝意想反驳，最后自己也笑：“好吧。”手机被放远。十分钟里，她还是忍不住问：“你爸妈喜欢吃什么？”“都吃。”“不要说都。”“挑战结束了。”“习惯要保持。”周妄想了想，给了三个具体答案。沈枝意满意。清单贴在冰箱上，勾不勾都无所谓。可“由他们做”那一项，已经成功让她从睡前开始想菜单。周母那张自己的清单后来又发来更新版。她在“去孩子家吃饭”后面加了一个小括号：不许提前准备三天。沈枝意看完，立刻把手机给周妄：“阿姨是不是在针对我？”周妄：“你还没做，她已经预判。”“这说明我认真。”“也说明她了解你。”
沈枝意最终没把这句话当限制，反而开始研究“家常饭”到底该是什么。她问周母平时最喜欢哪几道，周母回得很快：【你们平时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她盯着这句看半天，突然意识到父母真正想要的可能根本不是被正式招待，而是去看看他们两个人平常怎么过。于是她把收藏夹里那些复杂菜谱删掉一半。周妄路过：“不做满汉全席了？”“家庭风格调整。”“原因？”“客人说要家常。”“嗯。”“你这个嗯听起来很满意。”“确实。”她把手机收起来，心里反而松了一点。清单看起来有二十条，可做着做着，她越来越明白最后那句“想做就做”不是客套。真正让这些事情有意义的，从来不是打勾，而是刚好有一天，他们都觉得这件小事值得做。
她把清单重新贴好，决定剩下的慢慢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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