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一早到片场时,手里还捧着保温杯。
杯盖刚拧开,助理就盯着她看了三秒。
“姐。”
沈枝意动作一停。
“怎么了?”
助理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一点努力压住的八卦。
“你今天喝水之前,为什么先看杯口?”
沈枝意指尖顿住。
昨晚那颗薄荷润喉糖,还有车里那个不算短的吻,几乎是立刻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很不讲道理。
也很不合时宜。
她面不改色地把杯盖放回去。
“确认杯子干不干净。”
助理点点头。
“哦。”
这个“哦”,尾音不长,却很有内容。
沈枝意看她一眼,把剧本塞进她怀里。
“去感受艺术。”
助理抱着剧本跑了。
刚跑出两步,副导演又从旁边冒出来。
他今天嗓子好了不少,重新拥有了片场八卦核心竞争力。
“沈老师,今天状态不错啊。”
沈枝意警觉地看过去。
“哪里不错?”
副导演摸着下巴,观察得很认真。
“眼神有戏。”
老刘抱着灯架路过,头也没抬。
“你别分析了,上次分析体温,自己熟了。”
副导演瞬间闭嘴。
沈枝意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意刚落,她低头看见通告单上的第一场戏。
《长夜》出租屋电话戏。
林初给妈妈打电话。
那一行字很短。
短得不像一场重头戏。
可沈枝意的指尖还是在上面停了停。
片场另一边,顾承安已经站在布景门口。
今天搭的是一间出租屋。
房间很小。
小到摄影机往里一架,工作人员都要侧着身子走。
窄床贴着墙,床单洗得发白,床头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桌子掉了漆,桌脚垫着一片折起来的硬纸板。床尾塞着一只旧行李箱,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里面露出一件叠到一半的外套。
桌上放着半袋馒头。
旁边是一杯凉掉的白水。
窗台上还有一盆快要蔫掉的小绿萝,叶子耷拉着,却没死。
布景组没有把房间做得很惨。
没有夸张的破洞,没有凌乱的垃圾,也没有那种一眼就让观众知道“她很苦”的东西。
可正因为它太普通,才让人心里慢慢发堵。
这不是电影里被放大的苦。
是很多人在陌生城市里真正忍过的日子。
钱算得很细。
东西堆得很满。
人却要装得很轻松。
顾承安看向沈枝意。
“这场别急着哭。”
沈枝意点头。
顾承安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馒头。
“她没空哭。”
这句话很短,却比长篇讲戏都准。
副导演站在旁边,小声跟场务小姑娘说:
“这就是最可怕的台词。”
场务小姑娘问:
“为什么?”
副导演一脸过来人的沧桑。
“因为我妈每次问我工作怎么样,我也这么说。”
老刘接话:
“你妈可能也知道你不怎么样。”
副导演:“……”
片场刚有点沉下去的气氛,被这一句轻轻拽回来。
沈枝意笑了一下,坐到床边。
床板很硬。
她坐下去时,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没有设计过。
顾承安却没有喊停。
场记板落下。
沈枝意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桌沿。
对面工作人员念妈妈的台词:
“初初,最近上班累不累?”
她停了一下。
不是不知道怎么答。
是林初太知道应该怎么答了。
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累。”
那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故意放松出来的轻快。
像是怕电话那头的人隔着几百公里,听出一点点不对劲。
“工资发了吗?”
沈枝意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半袋馒头上。
“发了。”
“够花吗?”
她伸手,把馒头袋往桌子里侧推了推。
动作很轻。
像是只是在整理桌面。
“够。”
工作人员继续念:
“你一个人在外面,别总报喜不报忧。”
沈枝意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
过了半秒,她拿起那杯凉掉的水,喝了一小口。
水早就冷了。
杯壁贴着掌心,没有一点温度。
可她放下杯子时,声音还是软的。
“真挺好的。”
“公司食堂还不错。”
“今天吃了鸡腿。”
镜头慢慢推近。
她的指腹压在杯壁上,压得发白。
脸上却没有哭相。
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不是开心。
是一个人在电话里努力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体面到不能让妈妈担心。
体面到不能让自己掉下来。
副导演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的通告单被风翻了一页,他都没察觉。
场务小姑娘抱着水杯站在后面,嘴唇抿得很紧。
顾承安始终没有喊停。
直到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沈枝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掌心里握了几秒。
她没有马上动。
像是电话已经挂了,可林初还没从那句“挺好的”里走出来。
顾承安看完回放。
“过。”
片场缓了两秒。
副导演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导,我申请今天中午加鸡腿。”
顾承安看他。
副导演立刻补充:
“给林初加。”
老刘说:
“给你加只会浪费。”
副导演:“……”
沈枝意从床边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凉。
场务小姑娘赶紧把热水送过来。
“沈老师,喝点热的。”
沈枝意接过来。
“谢谢。”
热意慢慢传到掌心,她才觉得自己从刚才那场戏里退出来一点。
助理把外套递给她,小声说:
“姐,你刚刚那句鸡腿,我听得心里好难受。”
沈枝意捧着杯子,笑了一下。
“那说明林初骗成功了。”
助理愣了愣。
“骗成功了还难受啊?”
沈枝意垂眼看着杯子里晃开的水纹。
“就是因为骗成功了,才难受。”
中午休息时,片场比平时安静一些。
大家各自拿着盒饭,偶尔有人说笑,声音也压得比平时低。
副导演蹲在一旁研究盒饭里的鸡腿,忽然感慨:
“我现在看见鸡腿都有负罪感。”
老刘坐在灯架旁边吃饭,慢悠悠地说:
“那你别吃。”
副导演立刻把鸡腿护住。
“负罪和珍惜可以同时存在。”
场务小姑娘被逗笑。
沈枝意也笑了。
笑完,她低头看自己的盒饭。
饭还热着。
鸡腿也有。
可是她忽然没什么胃口。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妈妈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
妈妈问她冷不冷。
她回:不冷,挺好的。
再往上翻。
妈妈问她拍戏累不累。
她回:不累,挺好的。
再往上。
妈妈问她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回:吃了,挺好的。
沈枝意看着那一排“挺好的”,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好像这三个字不是她发出去的。
又好像每一次都是她下意识发出去的。
她想了想,给妈妈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妈那边有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还有电视里的新闻声。
“枝意?今天不忙啊?”
沈枝意靠在片场角落的椅子上,声音放轻。
“中午休息。”
“吃饭了吗?”
沈枝意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盒饭。
筷子还没拆。
她差一点就说吃了。
话到嘴边,又停住。
“还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妈妈像是有点意外。
“怎么还没吃?是不是拍戏太忙?”
沈枝意低头抠了一下盒饭盖边缘。
“不是。”
“今天拍了一场戏。”
“戏里那个女孩,给她妈妈打电话,说自己吃了鸡腿。”
妈妈笑了一下。
“那你呢?你有没有鸡腿?”
沈枝意也跟着笑。
“有。”
“那就吃啊。”
“嗯。”
她拿起筷子,却没有马上拆开。
妈妈那边把火关小了,声音也软下来。
“枝意,妈妈有时候看你发消息,老觉得你跟小时候一样。”
沈枝意愣了愣。
“小时候?”
“嗯。”
妈妈说:
“你小时候摔跤,膝盖都破皮了,我问你疼不疼,你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不疼。”
“后来长大了,也差不多。”
“我问你工作累不累,你说不累。”
“我问你有没有受委屈,你说没有。”
“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
电话那边顿了顿。
“可妈妈也不是非要你永远都好好的。”
沈枝意的指尖一下停住。
片场的声音还在。
副导演在不远处跟老刘抢一包纸巾,场务小姑娘笑得差点呛到,机器轻微运转,工作人员来来回回。
可那一刻,沈枝意好像只听见妈妈的声音。
很轻。
很普通。
却让她眼眶一下发热。
妈妈继续说:
“你要是真累了,也可以跟妈妈说一声。”
“妈妈不一定能帮上忙。”
“但妈妈可以听。”
沈枝意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妈。”
“嗯?”
“我今天有一点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妈妈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追问。
只是很温柔地说:
“那先吃饭。”
“吃完饭,能眯一会儿就眯一会儿。”
沈枝意眨了一下眼。
“你不问我怎么了?”
妈妈笑了。
“你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妈妈先管你吃饭。”
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沈枝意忍回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现在吃。”
“好。”
妈妈说:
“鸡腿趁热吃。”
挂掉电话后,沈枝意坐在原地,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她没有哭。
也没有忽然崩溃。
只是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好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原来不是每一句“挺好的”都必须说出口。
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听她说“不太好”。
助理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包纸。
“姐?”
沈枝意接过来,低头拆筷子。
“没事。”
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
然后改口。
“不是。”
助理愣住。
沈枝意夹了一口米饭,眼睛还有点红,声音却很轻。
“是有一点事。”
“但是我可以。”
助理看着她,忽然也跟着笑了。
“那你多吃一口。”
“嗯。”
下午补拍的是刚才电话戏里的几个细节。
林初一边说“吃了”,一边把馒头袋往桌子里推。
这场没有脸。
只有手。
副导演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拿着馒头袋研究了半天。
“这个馒头是真馒头吗?”
道具老师说:
“真馒头。”
副导演立刻问:
“拍完能吃吗?”
老刘没忍住。
“你现在已经开始跟道具抢饭了?”
副导演一脸严肃。
“不能浪费粮食。”
顾承安从监视器后面抬头。
“你再废话,下午让你演馒头。”
副导演闭嘴了。
场务小姑娘忍笑忍到肩膀发抖。
沈枝意也弯了一下眼睛。
片场就是这样。
刚才还酸得人心口发紧,下一秒又能被副导演一句话拽回地面。
吵吵闹闹。
乱七八糟。
却很真实。
场记板落下。
沈枝意的手搭在桌沿,指尖碰到馒头袋。
电话里问:
“吃饭了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很轻、很自然地把袋子往里面推。
不像是在撒谎。
更像是在把自己的窘迫收拾好。
第一条过了。
第二条补水杯。
第三条补她按掉电话后的手指。
顾承安看完回放,只说:
“可以。”
沈枝意慢慢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把自己的情绪压进林初身上。
她只是看懂了林初。
收工前,副导演难得没有贫嘴。
他拿着保温杯,郑重其事地递给她。
“沈老师,今天辛苦。”
沈枝意看了他一眼。
“副导,你突然这么正经,我有点不适应。”
副导演立刻松了一口气。
“那我还是恢复一下。”
老刘没忍住:
“别恢复了,难得像个人。”
副导演:“……”
沈枝意终于笑出来。
笑意不算大。
但胸口那点闷,好像被片场吵吵闹闹的人声冲开了一小道缝。
她换完衣服出来,手机上有周妄的消息。
【停车场。】
只有三个字。
停车场风很大。
周妄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没有花。
没有蛋糕。
只有一杯温饮料,杯身贴着她常喝的那个牌子的标签。
周妄没有立刻问。
他只是把饮料递给她。
沈枝意接过来,低声说:
“我今天拍了电话戏。”
“嗯。”
“林初跟妈妈说她挺好的。”
周妄看着她。
“你呢?”
沈枝意手指一停。
她原本又想说那三个字。
可是中午妈妈那句“妈妈可以听”,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慢慢说:
“我今天不太好。”
周妄的目光停住。
沈枝意吸了一下鼻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是很不好。”
“就是拍完那场戏,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发现我以前真的很喜欢说挺好的。”
“没戏拍的时候说。”
“被骂的时候说。”
“难受的时候也说。”
“好像只要我先说了挺好的,别人就不会再担心,我也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难过。”
她停了停,声音轻下来。
“可是今天我妈说,她不是非要我永远都好好的。”
车里很安静。
外面有工作人员推着箱子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远了。
周妄伸手,把她手里的饮料拿走,放到杯架里。
“沈枝意。”
“嗯?”
“在我这里也一样。”
她抬头看他。
周妄看着她,声音很稳。
“不用永远都好好的。”
沈枝意眼眶一下红了。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
只是有时候,人难过的时候,需要有人把这些话重新说给她听。
她往前靠了一点。
不是被他拉过去的。
是她自己靠过去的。
额头抵在他肩上时,她终于低声说:
“我今天真的有点难受。”
周妄的手落在她后背。
“嗯。”
“也有点想哭。”
“嗯。”
“还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这句不算。”
沈枝意抬头。
“为什么?”
周妄看着她。
“能说出来,就已经很有出息。”
她眼眶更热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
“周妄。”
“嗯。”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
“答这么快?”
“想过。”
她抬头看他。
周妄说:
“从喜欢你开始,就想过。”
沈枝意心口狠狠一动。
这句话不像情话。
可比情话更让人没有抵抗力。
因为他说得太认真。
像是早就把她所有可能的情绪、脆弱、麻烦和不安,都算进了喜欢里。
周妄低头看她。
“可以抱吗?”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这一次不是抓衣角。
也不是很轻的一下。
她抱得很实。
像是真的把自己交给他缓一会儿。
周妄没有说话,手臂慢慢收紧。
车窗外的风声被关在外面。
车里很暖。
沈枝意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被那句“不是非要永远都好好的”戳出来的小口子,终于有人替她按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沈枝意闭上眼睛。
下一秒,周妄的吻落下来。
这个吻很轻。
不像昨晚那样带着试探,也不像玩笑后的奖励。
更像是告诉她
她不用再把所有难堪都藏好。
沈枝意抬手攥住他外套前襟,慢慢回应了一下。
只是一下。
周妄停住。
沈枝意脸红得厉害,却没有退回去。
“我刚才……”
周妄看着她。
“嗯。”
她小声说:
“不是不小心。”
周妄的眼神很深。
“知道。”
沈枝意心跳乱得不像话。
她低头把手机拿出来,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今天吃了鸡腿。】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也有一点累。】
【但是现在好多了。】
消息发出去后,妈妈很快回了一个表情。
是一只笨拙的小熊抱抱。
沈枝意看着那个表情,眼眶又热了一下。
周妄把饭盒递给她。
“再吃一点。”
沈枝意愣住。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之前。”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还会饿?”
“你中午只吃了一半。”
沈枝意震惊。
“你怎么知道?”
周妄看她。
“助理发朋友圈。”
沈枝意:“……”
她磨牙。
“她真的很适合去做情报工作。”
周妄把筷子递给她。
“先吃。”
饭盒打开,热气冒出来。
还是鸡腿饭。
鸡腿被切成了小块,旁边还有一小盒青菜。
沈枝意拿起筷子,忽然说:
“周妄。”
“嗯。”
“我今天不说挺好的了。”
“说什么?”
沈枝意夹了一口饭,眼睛还红着,却终于笑了。
“说我现在好多了。”
周妄把温水推到她手边。
“嗯。”
“这句是真的。”
吃完饭已经不早了。
周妄送她回剧组酒店。
下车前,沈枝意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长夜》剧组群里,副导演发了一张今天出租屋布景的照片。
照片里没有沈枝意的脸。
只有那张小桌子、半袋馒头、凉掉的水杯,还有那只快蔫了却没死的小绿萝。
副导演配了一行字:
【今天林初说,她挺好的。】
老刘很快回:
【别信。】
场务小姑娘跟了一句:
【她只是怕妈妈担心。】
沈枝意看着这几句话,很久没有动。
片场这些人平时闹归闹。
可他们其实都懂林初。
也都在认真爱着这个故事。
周妄问:
“怎么了?”
她把屏幕递给他看。
周妄扫了一眼。
“挺好。”
沈枝意弯了一下眼睛。
“他们平时真的很烦。”
“嗯。”
“但是偶尔也挺好。”
“嗯。”
她推开车门前,忽然回身,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亲完,她立刻抱着饭盒袋下车。
周妄看着她。
“沈枝意。”
她站在车外,回头。
“干嘛?”
周妄声音很稳。
“明天别躲。”
她耳朵一热。
“看情况。”
说完,她转身往酒店里走。
电梯门合上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承安发在剧组群里的消息。
只有一句。
【明天提前拍鞋戏。】
下一秒,副导演立刻冒出来。
【顾导,是那双一百四十九吗?】
顾承安回得很快。
【嗯。】
群里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副导演发了一串感叹号。
【完了。】
【明天这双鞋要杀我第二次。】
沈枝意站在电梯里,看着屏幕上的“一百四十九”,指尖慢慢停住。
她还不知道。
第二天,让她真正被观众记住的,不是“周妄的女朋友”。
也不是“恋爱后状态变好”。
而是一双她在戏里,怎么也舍不得买下来的白色帆布鞋。
那双白鞋,会在第二天,替林初走进所有人的心里。也会让她第一次真正明白,被看见,原来不是一瞬间的幸运,而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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