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靠在扶手上。

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木面。

笃。

笃。

殿内静得只剩这声响。

烛火晃了晃。

映得满殿人影,跟着抖了抖。

他扫过全场,淡淡开口:

“今日两件事。”

“头一件,钱粮。”

“户部,出班回话。”

话音刚落。

户部主事张楷,脸“唰”地就白了。

腿肚子瞬间转筋。

他咬着牙,硬撑着从队列里挪出来。

脚步虚浮。

刚走到御阶前,脚下一软。

“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金砖上。

手里的笏板“哐当”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手指抖得握不住。

捡了两次,才攥牢。

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在金砖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启……启禀殿下。”

他声音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去……去年应征的秋粮折银,出了大纰漏。”

“按例年前就该全数解京。”

“至……至今,只到了三成。”

他伏着身子,声音越压越低:

“其余七成,各府县都拿水患、旱情、道路不通当由头,拖着不肯解。”

“苏松常镇四府最甚。”

“几乎……颗粒未解。”

“殿下,前阵子,你钦点的两位御史南下催粮。”

“其中一位钦差刘大人,在镇江驿站……暴病没了。”

“江南那边报的讣告,说是急火攻心,痰涌而亡。”

他顿了顿,牙齿打颤:

“可随行小吏递回来的密信说……刘大人出事前两天,还连夜查账,精神得很。”

“根本……根本没病。”

说完。

他额头死死贴住金砖。

连气都不敢大喘。

殿内死一样静。

没人敢接话。

江南士绅的手,敢伸到国库头上。

众人早有耳闻。

可谁也没想到。

他们敢杀朝廷钦差。

朱慈烺听完。

没动怒。

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像冰碴子,刮得人耳朵疼。

“急火攻心。”

“痰涌而亡。”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讥诮:

“这些江南的土财主,连杀人的由头,都懒得多想一个。”

他抬了抬下巴。

没问怎么查。

没问怎么催。

只轻飘飘扔了一句:

“那七成秋粮跟银子,户部打算什么时候要回来?”

张楷浑身猛地一颤。

头埋得更低。

声音都快哭了:

“启禀殿下……江南士绅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户部就这么几个人……实在……实在撼不动。”

这话一出。

殿内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等着太子发作。

可朱慈烺反而嗤笑一声。

身子往后一靠。

指尖继续敲着扶手。

笃。

笃。

“撼不动?”

“那就先放着。”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眼神里没半分温度:

“让他们尽管藏。”

“尽管抗。”

“抗得越凶越好。”

“等孤腾出手,亲自下江南。”

“欠多少,十倍还。”

“杀我一个人。”

“我抄他十族百族。”

语气平得像在说家常。

却听得满殿人,后背齐刷刷冒起一层冷汗。

那不是气话。

是陈述。

是已经定了的事。

张楷趴在地上,连声应“是”。

牙齿磕得哒哒响。

朱慈烺没再揪着江南的事说。

话锋一转。

扫过文官班列空荡荡的首位。

“第二件。”

“朝堂空了这么久,首辅的位子,不能一直空着。”

他随手将一本名册,丢到御阶下。

“哗啦”一声。

纸页散开,铺在金砖上。

“廷议。”

“推几个上来,孤看看。”

殿内瞬间又沉进死寂里。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烧蜡油的声响。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

目光一碰,立刻闪开。

又各自低下头。

名册就在脚边。

没人敢碰。

上两个首辅,现在还在诏狱里面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呢。

这位置。

谁坐,谁死。

过了足有十几息。

礼部主事吴道南,咬了咬牙。

心一横,从队列里挪了出来。

他心里盘算了好几天。

李邦华是他的座主门生。

真能从诏狱里捞出来,扶上首辅。

他吴道南,就是定策功臣。

后半辈子的富贵,就都有了。

富贵险中求。

赌一把。

“噗通”跪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

“启禀殿下……若论声望、资历、才干……有一人,可堪此任。”

“只是……”

朱慈烺抬了抬眼。

“只是什么?”

吴道南浑身一抖。

心“咚”地沉到了底。

后悔了。

肠子都悔青了。

好好缩着不好吗?

非要出这个头!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只能硬着头皮往下顶。

他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飘却咬着牙:

“只是此人……如今正在诏狱之中。”

这话一出。

殿内“嗡”地一声。

又瞬间死死压住。

所有人都低着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

诏狱里的罪臣,也敢往首辅的位置推?

这老东西找死!

朱慈烺先是一愣。

随即眉梢一挑。

“啪”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那声脆响。

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来。

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心口上。

“诏狱里的罪臣?”

他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怒意:

“也配当首辅?”

“你们是没人可推了?”

“还是觉得,孤的刀,不够快?”

“臣不敢!臣不敢!”

吴道南吓得魂都飞了。

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一下。

又一下。

额头很快就磕破了。

血蹭在金砖上,红得刺眼。

殿内死寂。

只剩他磕头的闷响。

一下一下。

捶在每个人心上。

没人敢求情。

没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放得轻之又轻。

吴道南磕得头晕眼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富贵没捞着。

命先没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血糊糊一片。

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字字都往出喊:

“殿下!此人是李邦华!”

“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仕三朝的老臣!”

“崇祯年间他整饬京营,清汰空额三万!京营战力,直接翻了一番!”

“他巡抚江西,平巨盗、清积弊、修水利,百姓给他立生祠!”

“他不是贪腐!是受都察院旧案牵连,才被一并收监!”

“论才干,十个前首辅,都抵不上他一个啊殿下!”

他一口气喊完。

又重重砸下额头。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他若不堪首辅之任,臣愿同死!”

满殿寂静。

没人想到。

这老东西,居然真敢跟太子硬顶。

还把话说得这么绝。

就在这时。

沈炼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

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殿下。”

“吴主事所言,基本属实。”

“前阵子殿下刚掌权的时候。的确下旨抓捕了大批文官,属下按名册全数拿人。”

“李邦华是左都御史,首当其冲收入诏狱。”

“当时抄家,抄出大批白银。”

“事后核查,多是历任官俸、祖上田产,暂无贪赃实据。”

“此人在诏狱蹲了半年有余。”

“没叫过一声屈。”

“没攀咬过一个人。”

“骨头,很硬。”

朱慈烺听完。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邦华。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明末文官里,少有的几个既能理政、又懂军事的实干派。

当初扫平文官的时候,的确是把很多文官高官给抓了。

人太多,事太杂。

他还真没注意,把这么号人物,顺手关诏狱里了。

闹了个乌龙。

他沉吟了片刻。

目光扫过地上血糊糊的吴道南。

又扫过满殿低着头的官员。

忽然。

他收了怒意。

话锋轻轻一转。

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行了,别磕了。”

“再磕,脑袋就碎了。”

吴道南的动作猛地停住。

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额头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滴。

不敢擦。

心里翻江倒海。

活了?

这就……活下来了?

朱慈烺指尖敲了敲扶手。

慢悠悠开口:

“不过……孤就喜欢用罪臣。”

“罪臣听话。”

“罪臣肯干。”

“罪臣的命,捏在孤手里。”

他抬了抬下巴。

对沈炼道:

“去,把李邦华从诏狱里提出来。”

“孤亲自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条命。”

“臣遵旨。”

沈炼转身退下。

满殿官员。

哗然一片。

又死死压住声响。

人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

诏狱里的罪臣。

太子居然真的要起用?

还要当首辅?

朱慈烺靠在龙椅上。

目光扫过全场。

嘴角扯出一抹没人看得懂的笑。

他倒要看看。

这个李邦华。

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能打。

要是个废物。

正好。

再杀一个。

也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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