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被车轮声碾碎了。

从长安街方向。

传来车辙碾过青砖的闷响。

不是一辆。

是很多辆。

铁轮碾过砖缝。

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

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微微发颤。

桌上的酒碗,在跳。

碗里的剩酒,漾出一圈一圈波纹。

络腮胡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酒从碗沿淌下来,淋在桌上。

他没反应。

瘦高个剥豆的动作,僵住了。

手指捏着一颗豆子,悬在嘴边。

忘了往嘴里送。

老成的游击将军,缓缓放下碗。

站起身,走到了帐门口。

声音越来越近。

地面颤得越来越厉害。

桌上的咸豆碟子,被震得从桌沿滑下去。

“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没人捡。

第一辆马车,驶入了校场营门。

赶车的是铁甲兵。

从头到脚,黑甲覆面。

陌刀挂在车辕上,刀身上的血痕被烈日晒干,发黑。

马车上,堆满了木箱。

码得比人还高,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麻绳勒进木头里,勒出深深的印子。

第二辆。

第三辆。

第十辆。

第五十辆。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进来。

在黄土上排成长长的一列。

从营门口,一直排到校场中央。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灰尘。

在烈日下,凝成一道灰黄的雾障。

车夫们跳下车。

撬棍插进箱盖缝隙。

一别,一掀。

箱盖飞出去,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白花花的光,从箱子里涌了出来。

不是铜钱。

不是霉米。

是银子。

白花花的官银。

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箱。

十箱。

一百箱。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锭都有巴掌大。

边缘锋利,能割破手。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不是欢呼。

是骚动。

兵丁们往前涌,被营头们拦住。

可营头们自己也在往前挤。

忘了自己是官。

有人被踩掉了鞋。

有人被推倒,爬起来又往前冲。

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那些银箱上。

钉在那片晃眼的白光上。

一个年轻兵丁,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龇牙咧嘴。

回头冲旁边的人喊:

“疼!不是做梦!”

旁边的人没理他。

正盯着银箱发呆。

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都不知道。

军帐门口。

络腮胡手里的酒碗,“哐当”掉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酒液溅在他裤腿上。

他没低头看一眼。

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眼睛直勾勾盯着银箱。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成了惨白。

刚才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回脑子里。

生嚼酒碗。

磕三个响头。

喊爷爷。

不姓王。

每多想起一句,脸上的血色就退一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腿一软,后腰撞在方桌沿上。

桌上的酒壶晃了晃,摔在地上,碎了。

他扶着桌沿,才没瘫下去。

手指抠进楠木桌面,指节白得发青。

旁边的瘦高个。

手里的咸豆,撒了一地。

豆子滚到桌底下,滚到帐门口,滚进黄土里。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看着地上摔碎的碟子。

想起自己说的——把咸豆当银子吞了。

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了一下。

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老成的游击将军,站在帐门口。

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回头看同僚的惨相。

只是望着校场上越堆越高的银箱。

缓缓闭上了眼。

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年了。

他在京营二十年。

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银子。

马蹄声,从车队后方传来。

不是传令兵。

是太子。

朱慈烺骑在黑马上。

一身玄色常服,不披甲,不佩剑。

身后,跟着一千重甲步兵。

铁甲涌入校场。

分列两侧。

在银车周围,筑起一道沉默的铁墙。

陌刀顿地——

轰!

整个校场,颤了一下。

黄土从脚下震起来,混着热浪扑在脸上。

十二团营的兵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朱纯臣,被两个铁甲兵押了进来。

成国公。

总督京营戎政。

大明京营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此刻冠歪袍皱。

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被铁甲兵架着穿过校场。

两侧的兵丁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尊敬。

是怕沾了他的晦气。

经过银车的时候。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被铁甲兵架着,硬生生拖着往前走。

朱慈烺翻身下马。

走上校场中央的木台。

木台常年风吹日晒,木板翘起。

踩上去,吱嘎作响。

他站在台中央。

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

影子投在黄土上。

投在台下跪着的朱纯臣身上。

“京营十二团营,名册。

拿来。”

朱纯臣赶紧从身后小校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名册。

手在抖。

名册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

散发着霉味和汗味。

这是十二团营的根。

是大明京城防务的根基。

他跪在台下,把名册举过头顶。

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

铁甲兵接过名册,递到朱慈烺手里。

朱慈烺翻开封皮。

第一页——十二团营总目。

纸面编额:十二万七千人。

他往后翻。

一页,一页,又一页。

名字密密麻麻。

有姓有名的。

有姓无名的。

有的连姓都没有,只写了个“某”字。

有的名字旁画着红圈。

有的被墨涂掉,又重新写上。

有的纸页被汗浸得字迹模糊。

他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翻页。

校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在烈日下格外清晰。

朱纯臣跪在地上。

汗从额头滚下来,滴进黄土里,砸出小坑。

他不敢抬头。

却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名册上移动。

一页一页。

一行一行。

他觉得,自己的命也在跟着翻。

朱慈烺合上了名册。

声音很轻。

朱纯臣却浑身一哆嗦。

“朱纯臣。

名册上,十二万七千。

孤问你,这里,站了多少。”

朱纯臣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不能说。

他太清楚了——不到两万。

说出来,就是认了十万空额。

不说,或许还能糊弄。

朱慈烺替他说了。

“孤替你说。

不到两万。”

“你们,吃了十万人的空额。”

他把名册往台上一扔。

“啪”的一声闷响。

纸页散开,在风里哗啦啦翻动。

“吃空额,孤知道。

二百多年的积弊,历任都吃。

你不是第一个。”

“但你吃得也太狠了——

十二万,吃成不到两万。

剩下的十万,是空气。

你们就靠空气,领了朝廷十年的军饷。”

“每年几十万两,十年几百万两。

这些银子,变成了你成国公府的金砖、银锭、珠宝、古玩。

变成了你几十万亩良田。

变成了你请客吃酒、妻妾成群、在京城横着走的本钱。”

他停了停。

声音陡然拔高。

“你当孤是小孩?

你当孤是我父皇?

把名册递上来,画几个名字,糊弄几句,孤就签字画押?

十万空额,十万份银子。

孤发下去,你们分?

士兵拿一成,你们拿九成?

跟以前一样?”

朱纯臣浑身抖得像筛糠。

膝盖在黄土里磨得沙沙响。

可脑子还在转,拼命找说辞。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声音发颤:

“殿下!京营空额是二百多年的积弊!

历代成国公都是这么做的!

臣袭爵以来,都是按祖制办事!

崇祯爷也知道,他默许的!

他在位十六年,从没在这件事上说过臣一个不字!

臣——”

朱慈烺盯着他。

盯了好一会儿。

久到朱纯臣脸上的笑,僵成了泥塑。

然后他笑了。

不是被说服的笑。

是看到了比贪污更恶心的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笑。

“历代都这么做,所以就是对的?

父皇默许,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吃十万人的血肉?”

“祖制?

祖制让你把十二万京营,吃成不到两万?

祖制让孙传庭在潼关的士兵,饿得连盐都吃不上?

祖制让边军战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

祖制让你成国公府地窖堆满银子,京营兵连发霉干粮都舍不得扔?”

“你他妈,跟孤谈祖制?”

朱纯臣还在挣扎。

笑容变成了哭相,声音带了哭腔:

“殿下!臣是成国公!是开国勋贵!

先祖跟着太宗皇帝打天下,是功臣!

是铁券丹书的世代勋臣!

你不能这么对臣——你不能——”

啪。

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校场上炸开。

不是朱慈烺走下去扇的。

是铁甲兵把朱纯臣架到台边。

朱慈烺站在台上没动,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清脆响亮。

从木台传出去。

传过银车。

传过铁甲方阵。

传到每个兵丁耳朵里。

朱纯臣身子一歪。

从台上滚了下去。

脸朝下,栽进了黄土里。

官帽飞了出去。

滚了好几圈,停在铁甲兵脚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又摔了回去。

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

嘴角渗出血丝,混着黄土粘在脸上。

像一摊烂泥。

校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络腮胡忘了发抖。

瞪着眼,嘴张着,眼珠子快要蹦出来。

瘦高个手里的咸豆早撒光了。

还在机械地做着剥豆的动作。

手指空捏着,捏一下,再捏一下。

老成的游击将军,睁开了眼。

看着瘫在黄土里的成国公。

眼角那滴东西,终于滑了下来。

他没擦,任它淌。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

一个十五岁的太子。

当着几千人的面,扇了成国公一耳光。

没有人敢说话。

连风,都不敢吹。

朱慈烺收回手。

手掌发麻,火辣辣的。

他甩了甩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

只有判决。

“开国勋贵?你也配。

开国的成国公,跟着太宗皇帝拿命打天下。

你这个成国公,跟着蛀虫一起啃大明的骨头。”

“铁券丹书?

你贪的银子,能堆满铁券。

你吃的空额,能养肥丹书。”

“你要是觉得冤——

现在就去地下,跟老成国公说说。

说说你是怎么把十二万京营,吃成不到两万的。

看看他,认不认你这个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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