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时候应该有八岁。”
老太监没忍住，打了个岔：“八岁还是八斤？”
多新鲜啊，谁一出生就八岁的？
老梁帝没什么表情，说：“八岁。”
他出生就是个少年，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睁开眼睛，头脑空空。
他没有八岁以前的记忆，好像凭空出现，被人放在了那里。
“所以说，人未必是妈生的，也可能是石头上长出来的。”
老太监很严谨，又问了一句：“你睁眼的时候穿没穿衣服？”
如果穿了衣服，就代表他可能有过去。
人可以凭空出现，衣服总不能是跟人一起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吧？
老梁帝也意识到了这点，摇了摇头。
“光屁股蛋儿？”
“嗯。”
老太监明白了，陛下没说谎，那就存在另一种可能，他就不是人。
陛下也是妖？
老太监眼帘低垂，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但话又说回来了，好好的人能长出一双石头腿吗？
老太监越来越怀疑陛下不是人了。
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更重要，这所谓的石仙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柳京筠说：“石仙人只有三个字。”
石，仙，人。
“首先它不是人，这是一定的。”
因为人没这么大的能耐，只要对它许愿，能满足普通人的愿望。
“然后，它也不是仙人。”
柳京筠知道什么是仙人，清楚仙人都是什么样的嘴脸。
祂们居高临下，极少会出现在世俗凡人的眼前。
那它是什么呢？
柳京筠想：“可能是一块石头成了精。”
石头成精，那不就是妖吗？
“和妖不一样。”
柳京筠说妖和精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妖和人一样，是天生地养的生灵。
精更像鬼魂，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
“花草能成精，它们飘来飘去，神出鬼没，从一朵花飘到另一朵花。”
一根草可能是精，一片草原可能也是。
精越长越大，越变越多，肉眼凡胎根本看不见它，它们。
老太监明白了柳京筠的意思。
“石仙人是一块大石头成精，然后生出一堆小石头。”
这些小石头滚的到处都是，在人前显灵，它们都是石仙人，但也只是石仙人的一部分。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陛下你就是一块小石头。”
老太监终于回过味儿，打算大义灭亲，亲手揭开老陛下的真面目。
老梁帝翻了个白眼，看上去毫不在乎。
“是又如何？”
“不是又怎样？”
他已经很老了，老得快死了。
到这时候，再去纠结自己是怎么生出来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生是一条线，两头最重，中间乱七八糟，怎么理清都没什么意义。
将死之人，只剩下一个解不开的结。
老梁帝缓缓抬眼，看向柳京筠：“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她不太清楚。
但她可以问问。
她什么都知道。
柳京筠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她。”
老梁帝也说不清楚。
他这辈子像一根草，风往哪儿吹，自己就往哪儿飘。
有时候风吹得大，草就飞上了天。
风停了也不用害怕，哪儿有被摔死的草？
“再不济回村儿里偷鸡摸狗，和狗抢饭吃。”
老太监笑笑：“陛下忘了，村里人头都被山贼砍光了。”
村子没了，他回不去了。
“我当时其实有些担心，怕她没跑多远就遇到了山贼。”
老梁帝念叨了一句：“这太残忍，幸好没有发生。”
幸好有人遇见过她，人没死太早。
“哦，她后来死了。”
柳京筠默默开口，把故事引入另一个方向。
老梁帝安静一会儿，问：“怎么死的？”
“爬山，被滚落的山石砸死的。”
老梁帝叹了口气，死状一定不好看。
“不过没有痛苦，走得很快……”
老梁帝又叹了口气，老太监却听不下去了。
“你老叹什么气？”
“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老梁帝愣了愣，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太监提了个醒：“你又忘了，她回来过。”
这是他自己说的，梁国史书上有她留下的笔迹。
“对，对。”
老梁帝如梦方醒，看向柳京筠，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再后来，她就变成了石头。”
被石头砸死的姑娘，变成了一块圆溜溜的石头。
活人的故事结束了，石头的故事又开始了。
……
她生前是一个很勤奋的人，就算变成了石头也想到处滚滚，溜达溜达。
于是它耗费了很长时间，磨平棱角，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小。
小到足以被风吹走，吹到别的地方去。
小石头滚下山，不用担心受伤，不用去找东西填饱肚子。
它随着风走，去了更多的地方，见到了更多人。
某一次，它遇见了另一块大石头。
大石头被供奉在庙里，已经长出了手臂和人的轮廓。
小石头靠在门口，大石头沉默无言。
它告诉它：“石头得越长越大，日后才有机会长出血肉，从石头里活过来。”
小石头愣住了。
她当时在想一件事，原来真有人能从石头里长出来。
风吹着石头走，回到故乡，找不到一个眼熟的人。
她听说村头混日子的家伙正在外面打仗，出生入死，给人做饭。
她想去帮帮忙，或者添添乱。
再后来，一切都很顺利，顺利的有些反常。
他手忙脚乱，被架上了皇位。
石头显灵，拿起笔墨，在梁国史书上写下了一行行字。
她是回来过，没人看得见。
老太监忽然问了一句：“她是石仙人？”
“不是。”
石仙人的传说更早，她最多也只是一块小石子。
老梁帝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现在在哪儿？”
“这儿。”
柳京筠伸出手，指向大殿内的一块石头。
“它就摆在这儿，你完全不知道？”
老梁帝怔在原地，看着石头，许久许久，都没有反应。
老太监眼皮微动，默不作声的向后退了一步。
“你把石头搬进来的。”
老梁帝忽然记起，紧盯着老太监。
柳京筠一下子来了兴趣，看着两人，左顾右盼，眼睛明亮。
还有这事儿？
老太监把石头搬进宫，皇帝却毫不知情？
他甚至还亲口说过，这块石头能生出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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