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厚厚一叠票据，比上次在行政楼门口散落的那叠还要多。
“总计多少钱？”张栋国问。
“到目前为止，三百一十七万。”
林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文件袋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
“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大概两百四十万左右。”
张栋国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林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我博士毕业后，在学校教书，工资加上科研补贴，一个月大概两万左右。之前读博期间也有一些积蓄，但不多。”
“其他的……是我父亲那边凑的。”
张栋国看着林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林老师，您之前在申请材料里写到，令尊‘因变故暂无收入’……方不方便具体说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林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
林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方旭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我父亲……”
林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是一名检察官。”
张栋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三个月前……为了凑颜颜的手术费，他收了嫌疑人家属的钱。”
林仪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现在已经……入狱了。”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颜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仪坐在床边，背脊依旧挺直，但眼眶微微泛红。
张栋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林老师，我明白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文件夹。
“基本情况我这边都记录好了，回去后会认真考虑，尽快给出评定结果。”
林仪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张老师。”
张栋国也站了起来，摆了摆手。
“不用谢，应该的。”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方旭收起笔记本，站起身。
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林仪一眼。
林仪正站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林颜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她。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似乎是感觉到了方旭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
方旭转过身，跟着张栋国走出了病房。
——
出租车上。
张栋国坐在副驾驶，方旭坐在后排。
两人都沉默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开了大约十分钟，张栋国突然开口了。
“方旭。”
“张老师？”方旭抬起头。
“你觉得……这三位老师，谁最需要帮助？”
方旭沉默了。
他知道张栋国不是在考他，而是真的在问他的意见。
昨天走访的两位，今天走访的这一位——三个家庭，三种困境，每一个都让人揪心。
刘师傅，肝癌晚期，工龄二十八年，家庭负担重。
王老师，车祸截肢，终身残疾，康复费用高。
林仪，妹妹重病，父亲入狱，家庭支离破碎。
谁最需要帮助？
方旭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张老师，我觉得……单从困难程度上看，三位老师都非常需要帮助。”
“但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刘师傅和王老师，他们的困难是突发的、可见的，而且他们都有家人在身边支持。刘师傅有妻子，王老师有爱人，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扛。”
“但林老师不一样。”
方旭看着窗外的街景，声音不大。
“她一个人在京都，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分担……妹妹的病、父亲的事、工作上的压力——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在扛。”
“而且，刘师傅和王老师的困境，是‘可能会过去’的，刘师傅的病情如果控制住了，王老师的康复训练如果顺利，他们是有希望的。”
“但林老师的妹妹……扩心病，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五十，最终可能需要心脏移植。”
方旭说完，沉默了几秒。
“抱歉，张老师，我说的可能不太恰当。”
张栋国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重。
“刘师傅和王老师，他们的困境是‘有尽头的’。但林老师的困境……看不到尽头。”
“而且，她的父亲……”
张栋国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只是……资历太浅了。”张栋国摇了摇头。
“林仪今年刚入职，工龄还不到一年，按学校的惯例，一档补助通常优先考虑工龄长的老师，如果给她一档，其他老师可能会有意见。”
方旭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让我想想……”张栋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怎么向徐书记汇报。”
方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出租车继续行驶，朝学校的方向开去。
方旭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看着刚才记录的内容。
林仪的声音、林颜苍白的脸、病房里压抑的沉默——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仪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钱？
肯定是的。
但除了钱呢？她父亲已经入狱，扩心病是钱够就能治好的吗？
自己系统里倒有个东西可能有用，但要一百万积分，而且自己也无法解释来源。
况且，凭什么？
方旭闭上眼睛，没有继续想下去。
——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方旭和张栋国下了车，一起走进行政楼。
在电梯门口，张栋国停下脚步，对方旭道。
“方旭，你先回办公室吧，我去找徐书记，把走访的情况跟她汇报一下。”
“好的，张老师。”
方旭点了点头，走进电梯，按下校团委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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