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醒来时,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满室清亮。

云阶月已经走了。

他身上盖着云阶月昨夜留下的外袍,袍上还沾着极淡的冷香。

陆泠抱着那件外袍坐起来,后腰上还残留着被揉按过的温吞感,酸软去了大半。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红痕,是夜里睡着时被什么划破的。

不疼,甚至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他把手凑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放下了。

窗外有鸟叫,一声叠着一声,从近处叫到远处。

陆泠把外袍折好放在枕边,掀开被子下床。

他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地面冰凉,冻得脚趾微微蜷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院中空气又湿又凉,几株不知名的山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坠着隔夜的雨珠。

那两只兔子并排蹲在廊下,耳朵竖着,见他开窗,四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陆泠笑了笑,冲它们招招手。

兔子也不动,只把鼻子朝他这边嗅了嗅。

季寒芜推门进来便看见陆泠正在穿鞋。

他今天没端药,也没拿药箱,手里只提着一只青竹篮。

篮子里装着几块刚出锅的米糕,还有一壶兑了灵蜜的温水。

米糕用白布盖着,热气从布面渗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甜香。

陆泠问他:“寒芜,怎么今日这么早?”

季寒芜走到他面前,把竹篮放下,蹲下身替陆泠把鞋跟拨正。

他的手指勾住陆泠的鞋后跟,轻轻往上一提,又把鞋面正了正。

陆泠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脚。

季寒芜头也不抬:“师兄若连鞋都穿不正,今日别出门了可好?”

陆泠的身体还是少吹风好些。

陆泠小声说:“穿得正。”

季寒芜这才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很快又敛了。

他说:“那先吃些东西。院外才下过雨,地上滑,我陪师兄去后山走走。”

陆泠点头。

米糕松软,灵蜜水温热。

陆泠吃了两块,胃口比平日好了些。

季寒芜就坐在他旁边,拿着小刀削一种青皮灵果。

果皮极薄,他削得极慢,果皮连成长长一条,技术好得不行。

陆泠看着他的手:“寒芜,你的手很稳。”

季寒芜把削好的果子递给他,说:“从小给师兄削药果,熟能生巧了。”

陆泠接过,咬了一口,汁水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像被润了一遍。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汪月牙。

季寒芜看着他,也弯了弯嘴角。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

后山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石缝里钻出几簇极嫩的青苔。

陆泠走在季寒芜身侧,步子比往日轻快些。

雨后的山风清冽,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身子难得爽利,没有往常那种沉重的感觉。

所以格外有兴致。

远处山腰上笼着一层薄雾,把那些树和石头都晕成一片模糊的青白。

陆泠的心情很好,这种心情说不上来由,就是觉得胸腔里透气,走路也轻。

季寒芜走在他右手边,始终比他快半步,遇到积水或松动的石板便会提醒一声

陆泠听得清楚,每一步都踩在季寒芜说的地方。

一路走来,甚至连鞋面都干干净净的。

走到半山腰时,陆泠有些喘气,便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

季寒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季寒芜的外袍吹得微微鼓起。

陆泠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寒芜,坐。”

季寒芜便坐下,与陆泠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陆泠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袖口湿了一小片,是被路边的草叶扫的。

那水痕从袖口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比别处深。

陆泠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那片水痕。

季寒芜的呼吸乱了一瞬。

陆泠说:“你怎么总是走我前面?衣服都湿了。”

季寒芜喉结动了动,将湿了的袖口往后撤了撤了,不让陆泠碰到:“师兄体弱,不能滑倒。”

陆泠听了,心里又酸又软。他说:“我已经好很多了。有你在,这些年我一直都好很多。”

季寒芜没说话,只看着陆泠。

陆泠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的目光吸进去。

他忽然有些不敢看了,偏过头去看远山。

远山披着一层薄雾,层层叠叠,青白相间。

季寒芜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泠知道他一直看着自己。

过了很久,陆泠轻声开口:“寒芜。”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陆泠说得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所以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不重要。你对我很重要。”

季寒芜没动。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过了很久,他伸手,握住了陆泠搭在膝上的手。

他的动作慢得陆泠有足够的时间躲开,但陆泠没有躲。

季寒芜察觉到他没有躲开的动作,垂了垂眸,心里很是欣喜。

季寒芜的手总是很暖,掌心干燥,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那薄茧擦过陆泠的手背,带着一种极细微的粗糙感。

陆泠反手回握,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季寒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没料到陆泠会这样。

陆泠没有松手。

他就这么扣着季寒芜的手,看远处云雾从山腰间漫过去。

季寒芜的手心出了一点汗,和陆泠微凉的掌心贴在一起,那一点潮热便格外明显。

季寒芜叫了他一声:“师兄。”

陆泠转头。

季寒芜看着他,说:“我可以亲你吗。”

陆泠一愣,耳根刷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季寒芜倾身过来。

他亲在陆泠的眉心,时间极短。

唇瓣压下来的时候,陆泠能感觉到季寒芜的呼吸扫在自己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他闭上眼,睫毛细细地颤。

季寒芜退开,看着陆泠红透的脸,低声说:“这样就够了。”

陆泠没睁眼,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乱,和心疾不同,那心跳里带着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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