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灵鹿死了。
死在一个化神期修士手里。
那天的天色很暗,山林里起了风。
灵鹿忽然变得焦躁不安,不停地在泉眼旁边来回踱步,偶尔抬起头嗅空气中的气味,耳朵警惕地转动着。
它感应到了危险。
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正在快速逼近。
灵鹿的天赋虽然温和,它的角,它的血,它的皮都是修真者眼中的至宝。
它守护的这片灵泉,更是化神期修士都会心动的修炼资源。
灵鹿低下头,用鼻尖用力地拱了一下小小的孩子的后背,将他往灵泉后面的石缝里推。
石缝很窄,只够一个小孩钻进去,灵鹿自己进不去。
小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灵鹿。
灵鹿用鼻尖又推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比以往都重,差点把他推倒。
然后它转过身,朝远离石缝的方向跑去,故意弄出动静,将那个修士的注意力引开。
石缝又窄又黑,陆泠缩在里面,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紧接着是灵鹿凄厉的哀鸣。
那声哀鸣穿过石缝,穿过三岁小孩薄薄的耳膜,直接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爬出石缝,跌跌撞撞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三岁的他的腿太短,山林的坡太陡。
他摔倒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满脸是泥。
等他终于跑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化神期修士已经离开了,带走了灵鹿的角,鹿血用容器接走了大半。
灵鹿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在草地上,雪白的皮毛上染满了暗红色的血。
陆泠扑到灵鹿身边,伸出小手去推它的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不太会说话,只能反复发着一个音。
“鹿……鹿……”
灵鹿没有回应。
他用头去蹭灵鹿的脖子,蹭得满脸都是血,灵鹿还是没有动。
他抱着灵鹿的头,哭声越来越小。
心脏开始剧烈地绞痛,痛得他哭不出声来。
那是他心疾发作最严重的一次。
就在他痛得意识模糊,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双极好看的手将灵鹿的头轻轻地从他怀里挪开,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的力道很轻,出奇地稳。
他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他后来用一生去仰望的脸。
白衣,白发,银灰色的眼眸,清冷如月。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云阶月。
“你叫什么名字?”云阶月问他。声音很淡,像山巅的雪水,莫名让人安心。
陆泠回答不了。
他只能发出那个他唯一会说的字。
“鹿。”
云阶月抱着他,低头看着草地上灵鹿的尸体。
陆泠一边哭一边用小手拉云阶月的衣角,又指向化神期修士离开的方向,又指向灵鹿,反复地,执拗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云阶月看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你想让我追上那个人?”
小孩颤抖着身子点头。
云阶月抱着他御空而起。
大乘后期的修士,追上一个化神期修士,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那个化神期修士正带着灵鹿的角和鹿血往山外飞遁,忽然被一股恐怖的威压定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他回头,看见一个白衣白发的修士抱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孩站在他身后,瞳孔骤缩。
云阶月将剑交到陆泠手里。
陆泠太小了,那柄剑对他来说太重,他两只手都握不住。
云阶月便用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包住了那双满是泥土和血痕的小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陆泠的手,将剑尖对准了那个化神期修士的咽喉。
化神期修士瞪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乘期的恐怖存在会为了一个凡人小孩出头。
云阶月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杀不杀你,由他决定。”
化神期修士还要说什么,陆泠的小手已经在云阶月的掌心里用力往前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杀意。
他只是猎了一头鹿而已。
云阶月在他生命最后的一刻,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你杀的那头鹿,将他养到三岁。他杀你,是因果。你若没有杀了这头灵鹿,我便不会杀你,弱肉强食罢了。”
剑锋没入咽喉。
化神期修士的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山林深处。
云阶月收回剑,剑身不沾血,依旧清亮如水。
云阶月抱着陆泠回到了灵泉旁。小陆泠从云阶月怀里滑下来,蹲在灵鹿身边,用小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灵鹿的耳朵还是软的,不会再动了。
他仰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云阶月,云阶月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们在灵泉旁边挖了一个坑。
云阶月抬手,一道剑气没入地面,泥土无声地翻开,露出一个尺寸刚刚好的墓穴。
陆泠小心翼翼地将灵鹿的头摆正,又捧了几捧灵泉水洒在灵鹿身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云阶月将泥土覆上去。
泥土将灵鹿雪白的皮毛一点一点盖住。
小陆泠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滴在新覆的泥土上,渗进去,不见了。
那是他三岁人生中学会的第一件事。
死别。
云阶月在灵鹿的墓旁设下了一道阵法。
是一道只有大乘期修士才能布下的永久性守护阵。
阵法将灵泉和灵鹿的墓一同笼罩,确保这片区域永远不会被外人踏足,确保埋葬在这里的那头灵鹿可以永远安眠在它守护了三年的泉眼旁。
做完这些,云阶月低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小陆泠:“随我回去可好?”
小陆泠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
他抬起小手,攥住了云阶月的衣角。
云阶月低头看着那只满是泥土的小手,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挣开,只是问:“你同意跟我走吗?”
小孩听不懂,只是抓着云阶月的衣角,仰着头看着他。
云阶月将他抱起来,御空而起。
小孩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透过云阶月的肩头往下方看。
灵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山林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云阶月在云层之上御剑飞行。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小孩的耳朵里。
“泠,水出也,一曰冰也。你是灵鹿养育长大,不可忘它的恩情。我为你取名陆泠,可好?”
小陆泠抬起头,看着云阶月的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听不懂,但是他应该做些什么去回应这个人。
从那之后,修真界都知道,云仙尊忽然多了一个小徒弟。
据说那孩子是双灵根,其中一个灵根是极品冰灵根,天赋之高,举世罕见。
云仙尊对这个徒弟极为上心,亲手调理他的身体,手把手教他修炼,连他的本命灵元都舍得给他温养经脉。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所有人羡慕的天之骄子,最初只是一个被父母抛弃在破庙门口,被一头灵鹿叼回山林的差点死在心疾发作中的孩子。
陆泠从回忆中缓缓睁开眼睛。
入定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黑夜变成了晨光熹微。
云层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金色,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云阶月盘膝而坐的背影上。
白衣白发被晨光镀了一层暖金的边,看起来不像雪了,像一幅被阳光浸透的古画。
云阶月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一缕极细的银白色灵光从他眉心延伸出来,连着陆泠眉心的那一点银光。
他全程都在用本命灵力为陆泠护法,一刻不曾中断。
陆泠看着他师尊的侧脸,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云阶月在云端之上问他的那句话。
泠,水出也,一曰冰也。你是灵鹿养育长大,不可忘它的恩情。
我为你取名陆泠,可好?
陆泠重新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杂念压下去,将心神完全沉入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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