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那等二叔他们回来了，你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们说。他们要是愿意留京城，那就最好了。”
“行，等他们回来再说。”刘禹衡重新端起饭碗，又夹了一筷子菜，目光转向旁边正趴在地毯上跟布老虎较劲的刘致远，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姚清婉吃了几口，给刘致远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放到他面前的小碗里，小家伙立刻丢下布老虎，伸手抓起胡萝卜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橙色的汁水。
刘禹衡看了一会儿儿子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关切问了一句：“对了，我跟你说买粮食的事，你跟你爸妈说了没有？”
姚清婉正在给刘致远擦嘴，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点了点头：“说了。今天我过去的时候特意跟他们提了，让他们趁现在市面上还能买到东西，多存一些米面和杂粮。”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了刘禹衡一眼，手里的帕子攥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禹衡，我跟你确认一下……事情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刘禹衡放下筷子，沉默了两三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面对姚清婉时才会流露的坦诚和郑重：“我跟你说件事。这话出了这间屋子，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连你爸妈都不能告诉。”
姚清婉的脸色微微一凝，放下了手里的帕子，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你说。”
刘禹衡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橘黄色的灯光上，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各地旱灾导致粮食减产，这事其实已经持续一两年了，只是今年情况格外严重，各地上报的数据还在汇总，但据我得到的消息，减产幅度比公开报道的要大得多。定量减少是必然的，而且减少的幅度可能比大家预想的要大。”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情况，你目前还不太清楚。咱们跟老大哥之间的关系，已经出问题了。”
姚清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出问题了？什么意思？”
“老大哥想在我们东南沿海那边建一个长波电台，还想驻军。”刘禹衡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冷峻，“你想想，东南沿海，长波电台，驻军，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们提出的条件是，电台由他们的人管理，通讯信号由他们掌控，驻军也不受我们指挥。这跟民国时期那些列强在咱们国土上划分租界、驻扎军队还有什么区别？”
刘禹衡接着说：“上面自然不会同意。主权问题，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我们这边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之后，双方的沟通基本上就陷入了停滞。从前年开始，老大哥援助我们的一百多个工业项目，陆陆续续已经停了十几个，其他项目的进度也在明显放缓。”
“而且你得知道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那些援助项目，名义上是‘援助’，实际上都是贷款。是要还的。只是之前大家关系好，还款的期限和条件都比较宽松。可现在关系一紧张，万一他们要求我们提前还款，我们拿什么还？”
刘禹衡的目光落在姚清婉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平静：“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粮食和矿产原材料。粮食是硬通货，到时候为了还债，大量的粮食会被调走用于抵债，国内能留下的份额自然就少了。”
“这不是杞人忧天，是实实在在会发生的事情。”
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姚清婉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碗沿上，手指在桌沿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消化这一连串的信息。过了好一阵，她才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复杂又略显茫然的情绪：“那……不能晚点还吗？哪怕跟老大哥商量一下，缓几年再还也行啊。”
刘禹衡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之后才有的通透和笃定：“不能。这不是钱的事。咱们现在跟老大哥的矛盾，核心不在钱，在主权。长波电台和驻军这两件事，已经触碰到国家的底线了。要是这次让步了，以后就会有更多的要求接踵而来。今天要长波电台，明天要军事基地，后天就要控制铁路运输。一步退，步步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重新稳了下来：“困难只是暂时的。老大哥要我们还债，我们勒紧裤腰带还就是了。可以用粮食还、用矿产还、用各种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还。可是有些东西，一旦让出去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我们不能像南韩那样，也不能像小日子那样，头上顶着一个太上皇过日子。否则我们这么多年革命，拼了命地打那些仗，还有什么意义？”
姚清婉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不能让出去，让出去就再也要不回来了。困难是暂时的，民族尊严是一辈子的。”
刘禹衡看着她，眼神里的那层沉郁散开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丝带着温度的笑意，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放在桌沿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地毯上传来一阵动静。刘致远不知什么时候丢开了那只布老虎，正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饭桌这边走过来，小手里攥着一块胡萝卜，举得高高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吃！爸爸吃！”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姚清婉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刘致远把那块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了的胡萝卜塞进姚清婉嘴里，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刘禹衡，像是确认自己也分配公平了，才满意地拍了拍小手，靠在母亲怀里打了个小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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