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慈宁宫西侧一间不起眼的偏殿里,已经摆满了从各处秘密誊抄出来的账册。
内府采买账、库房入库簿、内药房领用册、六宫用度册,还有宫门车马牌簿和出入勘合,足足堆满了六张长案。
曹公公亲自挑选出来的四名账房坐在案后,已经连续核对了整整两日。
这四人有的是内府用了几十年的老内侍,有的是先帝在时便负责核验贡物的太监,每一个都称得上经验老到。
可此刻,四人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为首的老内侍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起身跪在了王令面前。
“王公子,奴才等无能。”
“内府买入多少,库房便收了多少。库房拨给内药房多少,内药房也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六宫领用的数目、经手人的签押、库房剩余的存数,全部都能对上,无论从哪一本账查,最后都是分毫不差。”
旁边三人也低着头,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太后让他们暗中查账,本就是看重他们,可他们查了整整两日,竟连一处明显的错账都没有找到。
曹公公皱紧眉头,“连一处都没有?”
“回公公,确实没有。”老内侍急忙将一张重新誊写的总表递过去。
“以川贝为例,半年前旧存四十七斤六两,内府后来分五次采买,共计二百四十斤。”
“六宫与太医院一共领走二百一十六斤九两,如今库中尚存七十斤十三两。”
“旧管加新收,减去开除,正好便是实在之数。”
“其他人参、阿胶、鹿茸、麝香,也都是如此。”
“账是平的,而且平得极为规整。”
曹公公听到这里,脸色反而更加阴沉。
账上找不到问题,便意味着对方早有准备。
他们敢将受潮霉变的药送进慈宁宫,自然不会傻到在账册上直接留下一眼便能看出的窟窿。
可若所有账目都能对上,又该从何处继续查?
就在殿内众人神情凝重时,坐在最旁边的王令却忽然笑了。
“这是好事!”
几名账房同时抬起头,神情茫然。
曹公公也转头看向他。
“王公子,这账上半点问题都没有,怎么反倒成了好事?”
“正因为半点问题都没有,才说明问题大了。”
王令站起身,走到长案前,将那张川贝总表拿了起来。
“药材从采买到入库,再从库房送进内药房,要经过挑拣、分装、切制和称量。”
“受潮的要剔除,碎末不能入药,分装时也会有少许散落。”
“可整个半年下来,足足二百多斤川贝,竟然连一钱损耗都没有,这……可能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为首的老内侍脸上的神色也猛地一变。
他先前只顾着核对入库、领用和存数能否对上,却从未想过,这些账目竟然平得太过完美。
王令又拿起旁边几张纸。
“人参需要去芦,阿胶偶尔会碎裂,麝香分装时更不可能每一钱都恰到好处。这些东西从入库到送出,必然会产生损耗。”
“可现在所有账目都严丝合缝,说明这些数字根本不是一笔一笔记出来的。”
“而是有人先定好了最后要剩多少,再倒过来将中间的数字全部补齐!”
四名账房脸色骤变。
越是常年与账册打交道的人,越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分量。
真正做事时,难免会有损耗、误差和临时变动,反倒是后补出来的假账,为了不被人发现,往往会做得格外干净。
因为做账的人只想着不能少,却忘了太过完美,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王令拿起笔,在白纸上画出了数道横竖相交的线。
这是他前世学过的一种查账办法——投入产出反推!
那些偷税漏税的酒坊可以伪造卖出了多少酒,却伪造不了用了多少粮食、烧了多少柴。
商户可以隐瞒做出了多少货,却很难将原料、人工和损耗全部抹平。
账册上的数字可以骗人,可东西从哪里来,经过多少道工序,又应当剩下多少,却不会轻易骗人。
这种法子本身并不复杂,真正麻烦的是要从堆积如山的账册中,将所有能互相印证的数字找出来。
王令自然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这几日,他白天还要在弘文馆被顾司业盯着读书,只能每日下课以后过来核对。
真正负责抄录、分类和计算的,还是眼前这四名老账房。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管这些总账能不能对上。”王令用笔在纸上重重一点。
“先挑十二种价格昂贵、用量稳定,而且每次入药都有固定分量的药材。”
“将太医院开出的方子全部调出来,按照每日每副药真正该用多少,重新计算六宫半年来的正常耗用。”
“再将挑拣、切制和分装的正常损耗单独列出来。最后拿正常用量,与账上领走的数目相减。”
“哪里多出来的最多,便先查哪里!”
几名账房对视一眼,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他们先前是在账册里面找错处,可账册既然是人故意做平的,他们便永远只能跟着对方留下的数字打转。
王令现在却让他们直接抛开账册上的领用总数,从药方和实际用量重新算一遍。
就等于不再顺着对方铺好的路走,而是从结果反过来掀对方的老底!
为首的老内侍立刻站起身。
“奴才明白了!”
接下来,偏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四名账房重新分工。
两人核对太医院留下的药方,一人计算每种药材的实际用量,最后一人负责将出入库日期与各宫领药的时辰全部列成表格。
曹公公又从慈宁宫调来几名识字算数的内侍,在旁边帮忙抄录,一张张纸很快贴满了整面墙……
王令则坐在最中间,时不时对比其中几张重新核验。
他前世毕竟不是学会计的,也做不到看一眼便从上万笔账目里找出问题。
可他知道该从哪里找,这便已经足够了。
……
又过了三日。
王令刚刚结束弘文馆下午的课业,连顾司业留下的两篇经义都没来得及写,便被曹公公派来的人请去了慈宁宫。
他才刚走进偏殿,先前那名老内侍便激动地迎了上来。
“王公子,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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