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轻轻点头。
随后,他终于看向人群中的韩慎。
“韩士子。”
四周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去。
韩慎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停在王珪面前。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一个身体康健。
一个脸色苍白。
一个即将迎娶陆贞如。
一个曾经亲手退掉了那桩婚事。
韩慎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会元请问。”
王珪没有问陆贞如,也没有问他喜不喜欢她,更没有提两人过去那桩婚约。
他只缓缓开口。
“若有人以姻亲为媒,以官缺为礼。”
“一家掌刑部案牍,一家任大理少卿。”
“请问韩士子。”
“这桩婚事……”
“该不该结?”
韩慎脸色骤然白了。
四周原本安静的人群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然后又猛地松开。
今日上午王令在韩府门口的那场闹剧此刻也已经传到了北景书院,此刻四周议论声一片。
两司一家!
陆家长子候缺!韩家允诺替陆承业谋刑部主事!
这些话,此刻整个京城都在传!
而现在,王珪直接将这道题摆到了他的面前!
韩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该怎么答?
说该结?
那他这些年在北景读的书算什么?
山门前“读书先立德”那五个大字又算什么?
说不该?
那便等于亲口否定了自己与陆家的婚事!
王珪没有催他,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足足十几息,韩慎依旧没有回答。
王珪这才轻轻咳了两声。
“韩士子可以不答。”
“因为这不是科举,也没有标准答案。”
韩慎猛地抬起头,王珪却平静地看着他。
“我今日来北景,也不是为了逼你当众退婚。”
“更不是因为我曾与贞如定过亲,便觉得她只能嫁给我。”
“我只想提醒韩士子一件事。”
“我辈读书,读的不只是经义文章,也不是只为了头上的乌纱与家中的门楣!”
王珪抬起手,指了一下北景书院门楼。
“北景书院以风骨立院。”
“你在此读书多年。”
“今日你可以输一道题,可以输一场婚事,甚至可以输掉一个官宦子弟的脸面。”
说到这里,王珪的目光落回韩慎脸上。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韩士子。”
“莫要把人也输了!”
韩慎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周围北景书院的士子也全都沉默下来。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是在羞辱韩慎。
恰恰相反,王珪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说韩慎卖官,没有说韩慎仗着家世强娶。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将韩慎说成一个坏人。
他只是在告诉韩慎,你还可以自己选。
也正因如此,这一句话反而比任何辱骂都更重!
韩慎站在原地,双手已经慢慢攥紧。
他忽然发现,四周那些往日与他一同读书、饮酒、谈论圣贤文章的同窗,如今看向他的目光都已经变了。
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说话。
可正是这种沉默,才最让他难受。
若他今日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等着迎娶陆贞如。等婚事以后,陆承业再顺利补上刑部主事的缺。
那他以后还怎么回北景书院?怎么面对这些同窗?又怎么面对山门前那五个字?
读书先立德!
陶修远站在不远处,他看了韩慎一眼,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件事,只能韩慎自己选。
王珪也没有继续逼他,他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上午王令堵韩府,是将韩陆两家的交易摆到京城百姓面前。
今日他问难北景,则是将这件事摆到了天下读书人的规矩面前!
韩家可以不在乎百姓议论,陆家也可以咬牙撑住。
可韩慎呢?
只要他还想做一个读书人,只要他还在乎自己的名声与风骨。
他就不可能装聋作哑!
这就是王珪的阳谋!
没有抢亲,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句让韩慎退婚。
他只是堂堂正正走到北景书院。
先以一人之力压下整座书院,再将选择摆到韩慎面前。
你自己选!
王珪收回目光,随后对着陶修远缓缓一礼。
“今日冒犯,王某告辞。”
陶修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回了一礼。
“王会元,今日北景输得不冤。”
王珪轻轻笑了一下,随后转身。
王令立即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一高一瘦。
一个像山。
一个像竹。
就这么在数百名北景士子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书院。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书院门前依旧没有恢复往日的喧闹。
不少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三问里。
更有人忍不住低声说道:
“这便是……当年的会元郎吗?”
旁边一人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病了几年。”
“还是会元!”
……
片刻后,消息瞬间像长了翅膀一般,再次传遍京城。
王家长子王珪,那个已经被京城士林遗忘了数年的病弱会元。
亲至北景书院。
三问。
三胜!
一人问难一院。
压得北景数百士子,无一人再敢出题!
最后只问韩慎一句——
“莫把人也输了!”
一时间,王珪这个已经沉寂数年的名字,重新回到了整个京城士林面前!
……
马车里。
王令从上车以后,嘴便几乎没有停过。
“大哥!你刚才看见没有?第二场那个教习脸都白了!”
“还有最后一场,你说‘朝廷让你做县令,是让你守百姓,不是让你守粮仓’的时候,后面有个老头眼睛都直了!”
“太猛了!真的!”
“大哥,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会元,今日才知道会元这么牛!”
王令说到兴奋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啪!整个车厢都像是震了一下。
“要不咱们明日再去钦华书院来一遍?”
“反正你都病了这么多年了,正好把以前那些名声全打回来!”
可他说了半天,对面一直没有回应。
王令脸上的兴奋慢慢消失。
“大哥?”
他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王珪整个人已经靠在车壁上。
方才在北景书院里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此刻彻底松了下来。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拿帕子捂住嘴。
“咳咳咳……”
咳声越来越重,整张脸已经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额头上更是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哥!”王令赶紧挪过去。
“你慢点!我就知道你今日撑得太久了!”
他一边替兄长顺气,一边赶紧将车窗关得更严。
王珪足足缓了许久,呼吸才重新顺畅了一些。
王令脸上的兴奋早就没了,只剩下担忧。
“要不咱们直接回府?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说。”
王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今日已经够了,韩慎若真像我以前了解的那样,他会想明白的。”
王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看见王珪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刚才在北景书院中的锋芒已经淡了不少,反而多出一丝无奈。
“而且……接下来还有一个最大的难关。”
王令下意识坐直身体。
“韩家?”
王珪摇头。
“陆家?”
还是摇头。
王令愣住。
“那还能是谁?”
王珪看了弟弟一眼。
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
“爹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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