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实的世界所需要的,”
“是公正的法度,和绝对的力量。”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一方百姓。”
“以小见大,唯有大秦本身实力强横,才能屹立天下。”
说到这里,崔瑛目光灼灼,看向李承乾,
“你也一样,如果只是待在东宫,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那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皇权光环下的奉承和尊敬。”
“而看不到大唐真实社会环境之下。”
“大唐百姓的烟火人生。”
李承乾想到,上次崔瑛断言自己,他日就是上位,对天下百姓而言,也是一个灾难。
而今,她又这般…
李承乾抿了抿唇,满怀期翼的看向崔瑛,“那先生以为,若孤也去民间历练……”
“如果你能忍受隐姓埋名,被上司打压,被周围人质疑和打量的眼神,那你就去试试,”
崔瑛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言而喻。
可李承乾却猛得后退一步,唇边溢起一抹苦涩。
不,他不能……
他无法忍受那样的目光。
可要他就这样放弃,他又不甘心。
“好,我们先不想那么远,”
崔瑛抬起一只手,停在半空,又道,“方才提到大秦徭役过度,严刑峻法……”
“难道这种情况,大唐就没有吗?”
“自开国至今,大唐连年用兵,兵役繁重,灭东突厥、征吐谷浑、高昌,大小战争,至少25次。”
“前线修城、造船、运粮,百姓负担沉重。”
“许多青壮年,宁可自残,也要逃脱此役,由此,导致可征之兵,可役之兵,日渐稀少。”
“据我所知,贞观十六年,朝廷又颁布诏令,自今有自伤残者,据法加罪,仍从赋役……”
“也就是说,以后凡是有自己伤残手脚,来逃脱徭役者,不仅要按律罪加一等,还要照样服役交税…”
“此举,与大秦苛待民力,有何区别?”
“这……”李承乾面色微变,他方才强调秦之亡在于过度消耗民力,徭役过重。
可转头,崔瑛就拿大唐举例。
李承乾捏紧了手指,不自觉的眉头轻皱,反驳道,“虽然同为徭役,但性质不同。”
“哦?哪里不同?”
“先生熟知史书,当知隋朝末年,隋炀帝大力征调民夫,修东都,通运河,三征高句丽,其所消耗之民力甚重,引得民怨沸腾。”
李承乾的大脑在这一刻转动极快,而后又道,
“民间百姓不甘其重,故而自残手脚,反讽称其为福手福足,以此来讽刺伤残反倒有福,因为不用再去送死。”
“我大唐正是为避免此等恶情继续,这才下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李承乾越说,底气越足,“故而这才有此特令,避免我大唐百姓,重蹈隋末之覆辙…”
“啧啧…真是甩的一手好锅,”
崔瑛微微摇头,神色之中并不赞同,
“这隋朝灭亡都几十年了,而这道诏令是在贞观十六年才下达,这锅你也能扣到隋炀帝身上?”
李承乾顿时面色涨红,“孤所言,句句属实。”
“你可拉倒吧!”
“人家大秦百姓参加徭役那就是消耗民力。”
“你们大唐百姓宁可自残也不参加徭役,反倒成了隋炀帝当年的锅……”
“如果连正视真相都不敢,只活在虚假的盛世中。”
“那咱们还有什么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大家一起在这虚假的盛世中自嗨得了。”
“你继续当你的大唐储君。”
“我继续当我的福安县主。”
“咱们锦衣玉食,奢侈度日,各有各的美好人生。”
“等哪天老百姓实在受不了,揭竿而起。”
“重现大泽乡和瓦岗寨……”
“那大家就索性一起去死吧!”
崔瑛说话直接,如同一把钢刀。
直接插进李承乾的胸口。
血淋淋的,让他面色煞白。
身子一个踉跄。
径直跌坐在蟠龙椅之上。
他一只手死死捏在扶手之上。
瞳孔腥红的看向崔瑛,声音嘶哑,
“先生是为何意?难道在先生看来,我大唐征发徭役,便是在走亡秦灭隋的旧路吗?”
“你别瞎想,我没这个意思,”
崔瑛摆了摆手,复又坐回原处,“我只是在提醒你,面对问题,正视问题,而不是一味甩锅……”
“隋朝灭亡都几十年了。”
“你再大的锅你也甩不到他头上来。”
“再者,抛开这些锅不谈。”
“单论如今大唐百姓宁可自残也要逃避徭役。”
“难道不能说明,当前大唐确实徭役过重,民间百姓不堪重负,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吗?”
“若非如此,谁会愿意去自断手足,伤害自己的身体?”
说到这里,崔瑛冷冷一笑,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李承乾锦袍之下隐藏的龙足,
“太子殿下,你高高在上,坐拥无数宫婢,随时伺候在侧,尚且不能忍受自己的足疾,更无法忍受旁人眼光。”
“那些身在底层的百姓,不仅没有照顾自己的人,还要拖着残躯病体去服徭役,挣扎在生死线上。”
“你们这些上位者,可曾想过他们该怎么活?”
“而你,身为大唐储君,非但没有正视这个问题,反倒直接将锅甩在前朝隋炀帝身上……”
“呵,不觉得可笑吗?”
“当然,我都理解。”
“太子殿下现在忙着党争,大概也顾不上这些。”
“你……”李承乾猛得捏紧拳心,面上一片铁青之色。
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神色不自然道,
“孤,并非此意……”
“那你且来说说,针对如今百姓宁可自残,也要逃役的风气,应该如何解决此患?”
崔瑛倒没有继续追着打,而是回到问题本质。
“朝廷下诏,自今有自伤残者,据法加罪,仍从赋役。但此举看似明智,严刑禁自残,但堵不如疏…”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好,越堵,民怨便会越大。”
“届时,未尝不可能会走秦隋之旧路。”
“太子殿下,你觉得呢?”
李承乾在此刻,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道诏令在明面上确实能抑制一部分自残逃役之风。
但问题根本仍在。
并未能彻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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