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躺了一地,横七竖八地横在土路上,像被晒干了的青蛙,有的还在抽搐。
吕梁站在路中央,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堆人,然后弯腰抓住一个人的脚踝,拖着他往路边走。
路边的排水沟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泥水,浮着几片枯叶和一只破塑料袋。
他把那人扔进沟里,“噗通”一声,泥水溅上来,糊了那人一脸。
然后他又转身去拖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像在往沟里种萝卜一样,把那些被打晕的人整整齐齐地码进了臭水沟里。
赵红梅看着他弯腰拖人的时候,T恤下面肌肉的线条绷起来,后背的轮廓又宽又厚,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拖完最后一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甚至还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转了个身,沿着来路,又踢拉踢拉地往回走了。
经过她门口的时候,他似乎没看见她,又好像看见了,偏过头来冲她咧了一下嘴。
那笑容傻乎乎的,嘴角还挂着一道刚才溅上的泥水印子,可那脸上的神情跟刚才一巴掌抽晕一个的男人,仿佛是两个人。
然后他继续走,连头都没回。
他的背影在土路的尽头拐了个弯,被一排玉米地挡住了,看不见了。
赵红梅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她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条臭水沟的方向,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几个还在哼哼唧唧地动,泥水糊了他们一脸,那副样子跟刚才嬉皮笑脸调戏她的嘴脸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咬了咬嘴唇,指甲在门框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妈的,这傻子……”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喘,像刚跑完步,“也太爷们了吧。”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温水,烫得她浑身发软,又暖又胀。
那种感觉跟她平时逗弄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是看他傻乎乎的觉得好玩,不是嘴上的调笑,是另一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烫得她有点不敢承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件碎花短袖的布料贴着胸口,心跳把衣料都带得一跳一跳的。
她转身回了小卖部,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剥好的花生也忘了端进来,就那么摊在门口,被风吹落了两粒。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要是他刚才……不是打人,是摸我……”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耳朵根子烧得厉害,又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甩了两下都没甩掉。
院门外,臭水沟里,黄毛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下重新栽进泥水里。
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又不动了。
……
吕梁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挂起。
院子里静悄悄的,林雪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进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衣服上,然后鼻子动了动。
“站住。”
吕梁刚迈进院门半步,就听见她这句。
他停住脚步,歪着头看她,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笑。
林雪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鼻尖都快贴到他胸口了。她皱了皱鼻子,凑近闻了闻,然后退后半步,眉头拧起来了。
“什么味儿?”
吕梁挠了挠头:“俺没闻着。”
“秦玉芳的味儿。”林雪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对劲,“你又去刘大强家了?”
吕梁傻呵呵地笑:“去了。”
“那女人是不是碰你了?”
“嗯。”
林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把那盆菜端起来,“啪”地撂在灶台上,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我去做饭了。”
她背对着他洗菜切菜,动作比平时快,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吕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忙活的背影,挠了挠头,踢拉着鞋片子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像一堵墙一样杵在那儿,伸手想搭她的肩膀。
“啪”的一声,林雪的胳膊肘抵了过来,把他手顶开了:“别碰我。”
吕梁缩回手,又伸过去了。这次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身体僵了一下,菜刀停住了。
“俺饿。”他傻呵呵地说。
“饿了自己盛饭。”林雪的声音闷闷的,但没再甩开他的手。
吕梁没去盛饭。他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圈住了她的腰。
林雪整个人僵住了,菜刀悬在半空,砧板上那根黄瓜切了一半,切口整整齐齐,还没断。
她自己都没注意,她的身子往后靠了靠,贴进了他怀里。
很轻,像是脚底下没站稳,又像是故意没站稳。
锅里的油还没热,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她在吃醋。
她在为一个傻子吃醋。
她今天早上还在想“二驴就是个傻子”,可现在她闻见他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心里堵得慌。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摇了两下,没甩掉。
吕梁圈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她没听清,只觉得那团热气顺着她头顶散开,让人从头到脚都软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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