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在食堂角落的一个背风处,找了个没人的马扎坐下。
肚子里饿得像是有火在烧,胃里直抽抽。
秦淮茹看着饭盒里那两个粗糙得剌嗓子的窝头,和那碗清汤寡水。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拿起一个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窝头里掺了大量的麸皮和棒子面,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直掉渣。
她赶紧端起饭盒喝了一大口菜汤。
这才勉强把那口窝头顺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
三两口解决掉一个窝头和一碗汤。
秦淮茹的肚子勉强有了点底,不那么叫唤了。
饭盒盖里还静静躺着另一个硬窝头。
秦淮茹盯着那窝头看了半晌,咽了口唾沫。
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不能吃。”秦淮茹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
家里早就断顿了。
棒梗头上缝了五针,这会儿还躺在炕上哼唧。
早晨出门前,她只给棒梗留了两块贾张氏箱子里的糕点。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那两块糕点顶什么用?
这窝头再难以下咽。
好歹能给儿子垫垫肚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
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硬窝头包好,贴身塞进棉袄怀里。
胸口传来窝头仅剩的一点余温。
秦淮茹叹了口气,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盘算起以后的日子。
“再熬几天,等到了下个月一号,发了新的粮本和定量,日子就好过了。”秦淮茹在心里拨弄着小算盘。
以前贾张氏在家。
每个月二十七块五的工资一发。
得先给那老虔婆交三块钱养老钱。
全家能用的生活费就只剩下二十四块五了。
其实在这个年代。
要是每月人均生活费不足五块钱。
是可以向街道申请困难补助的。
可偏偏贾家只有她和三个孩子是城市户口。
要是只按他们四个人算,人均都快七八块钱了。
而贾张氏是个农村户口。
街道办根本不承认把她加进城里人的困难户名额里去算。
这补助自然也就成了泡影。
不仅如此。
家里的粮本也攥在老虔婆贾张氏手里。
每个月刚把定量领回来。
贾张氏就会敞开肚子胡吃海塞。
等没过几天把定量全吃完了。
她就逼着她出去哭穷、四处讨要吃的。
要是要不来东西。
老虔婆就指着鼻子骂她没本事。
急眼了还要动手狠狠地掐她。
现在好了,老虔婆进去了,劳教三年。
这三年里,家里就她一个大人带着三个孩子。
不仅不用每月再给那三块钱的养老钱。
小当和槐花加起来也吃不了多少。
只要精打细算,日子绝对比以前宽裕。
想到这儿,秦淮茹眉眼间舒展开来。
心底涌起一阵久违的欢喜。
可眼下这几天怎么熬?
一想到粮食。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前几天夜里去黑市的遭遇。
那几个劫匪手里的木棍砸在后背上的闷响。
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秦淮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
“打死也不能再去黑市了。”秦淮茹咬紧牙关。
“粮价贵得离谱不说,运气不好的话连命都得搭进去。”
下午上工的喇叭响了。
秦淮茹揣着空饭盒。
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了一车间。
下午的活儿是锉零件,纯体力活。
肚子里就一个窝头垫底。
干了不到两个钟头,秦淮茹就觉得眼冒金星,手里的锉刀越来越沉。
“秦师傅,你这脸色可不对劲啊,白得跟纸一样。”
旁边工位上的郭大撇子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油光水滑的扳手,眼神却在秦淮茹的腰身上溜达。
秦淮茹正愁没人搭茬,顺势放下锉刀,扶着工作台,眼眶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郭大哥,我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秦淮茹声音发颤,透着一股子绝望。
“我婆婆进去了,孩子还躺在炕上,家里连一粒棒子面都找不出来了。“
”中午在食堂,食堂打饭的死活按规矩办事,我连口稠的都没吃上,下午这活儿,我实在是抡不动了。”
郭大撇子听了,砸吧砸吧嘴:“这傻柱现在当了副主任,规矩立得是真严,后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过秦师傅,你这情况特殊啊,你婆婆既然犯事被派出所抓进去了,这就是现成的原因啊!”
“啊?怎么了?”秦淮茹愣了一下。
“你傻啊!”郭大撇子一拍大腿。
“你下班赶紧去街道办的粮站找管事的问问。“
”就直接跟人家说明情况,说你婆婆刚被抓进去,家里突然遭了难,断了炊,看看能不能把下个月的定量提前支取出来几斤。“
哪怕借出五斤棒子面,也够你们娘几个对付到月底了。”
秦淮茹眼睛一亮。
对啊!
这年头街道和粮站虽然管得严,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饿死吧?
自己去哭一哭,卖卖惨,说不定真能行。
“郭大哥,太谢谢你了!”秦淮茹赶紧抹了把眼泪,干起活来仿佛也有了点力气。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喇叭响。
秦淮茹连衣服都没换。
抓起网兜,顶着北风就往交道口粮站跑。
这会儿正是下班点。
粮站门口排起了长龙。
大家都捏着粮本和粮票。
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
眼睛死死盯着粮站里头那杆高高翘起的大秤。
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贪污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秦淮茹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挤到队伍最前头。
“哎哎哎!干嘛呢!排队去!”后面的人不干了,立刻嚷嚷起来。
秦淮茹顾不上理会。
直接扒着粮站的木头柜台。
对着里面正在拨算盘的办事员王大姐喊道:“王大姐!您受累,通融通融!”
王大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蓝布大褂,袖套上沾着棒子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秦淮茹,眉头皱了起来:“秦淮茹?你家这个月的定量不是早领完了吗?又来干什么?”
秦淮茹走到柜台前,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凄惨地哀求道:
“王大姐,您行行好,我婆婆犯了事,今天刚被送去劳教三年。“
”我儿子前几天刚摔破了头,缝了五针,现在还在炕上躺着。“
”家里一粒粮食都没了,三个孩子饿得直哭。“
”您看在我们家东旭因公牺牲的份上,能不能把下个月的定量,提前给我支取十斤棒子面?五斤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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