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玉坠子的事，在清瑶心里扎了根。
第二天清瑶没有带孩子去请安，只一个人去了。她走进正厅的时候年氏已经到了，正端着茶盏和李氏说话，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枚青白色的玉坠，恰好贴着锁骨的位置。清瑶在年氏对面坐下，借着端茶的动作抬眼仔细看了看那枚玉坠。
不大，比指甲盖略宽一些，通体温润，青白色的玉面上隐隐透着一丝极浅的暗纹。从她坐的位置看不真切，但那枚玉坠安静地贴着年氏的皮肤，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年氏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玉坠，笑着道："妹妹在看这个？前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太医说让我戴块玉压一压。
我娘家那边恰好送了一块来，说是温养的，戴着精神确实好多了。"
清瑶也笑了笑："玉养人，年姐姐戴着很衬。"她心里却把那句"娘家那边恰好送了一块来"反复品了品——恰好送了一块来。
年家的东西，从百日宴的玉麒麟到这枚玉坠，似乎总是在"恰好"的时机送到年氏手上。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出了正厅，苏培盛正端着莲心茶在回廊拐角等她。她接了茶盅喝了一口，低声道："苏公公，年侧福晋那枚玉坠子，您见过吗？"
苏培盛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道："见过。是前些日子年府那边送来的，说是秋日温养用的小物件。但奴才听东院那边的人说，那枚玉坠子送到之前，年侧福晋身边从来不戴玉。"
清瑶端着茶盅的手微微紧了紧，从前不戴玉，收到年府的玉坠之后却日日戴着。这不是巧合。
那天夜里清瑶把孩子哄睡了之后坐在窗边，把那枚玉坠的模样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描摹。青白色，比指甲盖略宽，贴身戴着，贴着锁骨的位置。
宝珠对着年氏哭的时候哭得比百日宴更厉害，承麟对着年氏皱眉的时候眉头皱得比往常更深——他们都感觉到了那枚坠子上的东西。那枚玉坠子到底封着什么？
第二天午前清瑶正在院子里看宝珠和承麟在竹席上爬着玩，春兰快步走进来低声道："侧福晋，年侧福晋来了。"
清瑶抬头，年氏已经带着青竹走进院门了，今日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秋衫，领口那根红绳依然露在外面，那枚玉坠子贴着锁骨安静地垂着。
"妹妹在陪孩子玩呢？"
年氏笑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竹席上两个小家伙身上，在宝珠脸上多停了一瞬。
宝珠原本正趴在地上玩一只小布老虎，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年氏一眼，小小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了清瑶的腿侧。
清瑶感觉到宝珠的呼吸在那一刻急促了片刻，像被什么吓到了。
"宝珠今儿怎么这么怕生？"年氏的声音依然温软的，"上次见我还哭，这回倒是不哭了，但也不肯看我。"
清瑶弯下腰把宝珠抱起来放在膝上，小家伙立刻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不抬头了。清瑶拍了拍她的背："她最近认生得厉害，连李姐姐那边的人来了她都要躲半天。"
年氏"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清瑶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出院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方才宝珠埋进她衣襟的时候，她感觉到宝珠的小手在她衣服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是宝珠在提醒她，像是不敢大声说出来，只能借着这个动作告诉她"不对劲"。
当天傍晚清瑶去了含章斋。她把年氏今日来院子里的事告诉了胤禛，把那枚玉坠子的位置和样子也描述了一遍。
胤禛靠在椅背上听着，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年家的东西，不会只是单纯来养身的。"
清瑶看着他："王爷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胤禛没有直接回答，从案头拿起一张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了口，搁在了案角。"这封信明天会送到内务府，让他们查一查那枚玉坠的来历。"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案角那封信，从含章斋出来的时候夜风又凉了几分，她裹紧衣裳沿着回廊往回走，心里把方才胤禛说的话反复地品了又品——他要去查那枚玉坠的来历。
年家的东西既然能送到年氏手上，就不会只走明路。若是从暗路来的，内务府能不能查得到？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宝珠和承麟已经睡着了，并排躺在摇篮里小手攥着小拳头，两张小脸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了看他们，伸手轻轻碰了碰宝珠的脸颊，又碰了碰承麟的小手，然后吹了灯躺下来。她在黑暗中望着帐顶想那枚玉坠子的事想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枚玉坠子像一根极细的线，一头系着年氏的领口，另一头系着她还没看清的地方。
但线已经露出来了，她只要顺着它摸过去，总能摸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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