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译第二天出现在浮生如梦小楼的时候,舒觅正蹲在储物间里翻一批新到的精油。
“舒老板在吗?”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
舒觅直起腰,从储物间探出半个头。周译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两杯奶茶,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歪着头往里面打量。
“你找错地方了?”舒觅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时氏大楼在三条街外。”
“我路过。”周译晃了晃手里的奶茶,“顺便给你带了杯喝的。”
舒觅看着他,没有接。
她在想他的这个“路过”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周译也不等她反应,直接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操作台边空着的位置上,然后自己端着另一杯环顾了一圈工作室。
他那副样子倒是一点也不见外。
“你这儿比我想象中……香得更有层次。”他吸了一口奶茶,“外面闻着像花店,走进来像女巫的厨房。”
舒觅本来想怼他,但没忍住还是笑了一下:“你见过女巫的厨房?”
“没见过,但我想象中应该就是你这样的——到处是瓶瓶罐罐,桌上还有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他指了指舒觅台面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调香笔记,“跟魔法书似的。”
舒觅懒得理他,坐过来拆开奶茶的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糖度也踩在她的点上。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她问。
“问的时景鹤。”
舒觅差点被奶茶呛到,咳了两声放下杯子。
周译已经转身走到墙边那排展示架前,弯腰凑近一瓶深色玻璃瓶装的样品闻了闻,然后又拿起旁边一瓶透明的嗅了一下,表情像是在品酒。
“这瓶闻着有点苦。”他回头看她。
“一款木香调的中性香,前调偏涩,后调会回甘。”
“哦,”周译若有所思地点头,“那适合时景鹤。”
舒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这味道适合时景鹤啊,”周译把瓶子放回原位,“他那人就这样,表面涩得要命,实际上——”
“你昨天是不是没睡醒?”舒觅打断他。
周译笑了一下,没再继续。他走到另一排架子前,又拿起一瓶喷了一点在手腕上闻了闻,眉头皱了皱:“这什么味?”
“白麝香加青草调。”
“闻着像刚割过的草坪,谁买这个?”
“上一个客户说喜欢她男朋友上大学时在操场跑步的味道。”
周译沉默了一秒,然后把瓶子轻轻放回去:“那还挺浪漫的。”他难得没有接一句玩笑话。
舒觅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翻新到的精油清单。
周译又转了两圈,把架子上每一个他能拿到的瓶子都拿起来闻了一遍,中间问了“这是什么”“这个又是什么”“这个闻着像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舒觅被他的描述方式搞得几次都笑出声来。
直到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停住,拿起一瓶放在角落里的样品,凑近嗅了一下,然后没有立刻放回去。
舒觅抬头:“怎么了?”
周译看着手里那瓶东西,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来,脸上那副闲散的笑意收敛了一点,语气也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我昨天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时景鹤看你的眼神。”周译把瓶子放回原位,“跟看别人不一样。”
舒觅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又知道了”,但话到嘴边却有点干涩。
“你瞎说什么。”她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却比预想中低了一点。
“我瞎说?”周译走回她面前,靠在操作台边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我认识他多少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他——”他歪头想了想,“不装了。”
舒觅低下头,假装在看清单,但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周译也没有再追问。
他把空奶茶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慢慢品。”然后他就走了。
舒觅坐在操作台前,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瓶被周译拿起来闻过的样品上——是她之前调试的一版木香调样品,中调加了苦橙和雪松,尾调是淡淡的檀木。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精油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价格和产地,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干脆合上清单扔到一边,拿起刚才被周译放下的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已经变温了,甜味也淡了一些。
她放下杯子,盯着操作台上那排烧杯,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说她是他第一个“让他不装了”的人。
她抬手搓了一下脸,然后站起来,重新打开精油清单,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量杯、滴管、天平,她按照配方把几款精油依次称好,取了玻璃棒开始搅拌。
第一管搅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加错了顺序。原本该先加基底再加核心香调的,她把核心香调先倒了进去,整管废了。
舒觅看着那管颜色不对的液体,沉默了两秒,把它倒进废液杯里,重新来过。
第二管她小心翼翼按着顺序加,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确认,搅完了封好放进静置架上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了一眼标签,发现自己把客户名字写错了。
她把标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得操作台上的玻璃瓶泛着一层光。空气里混着各种精油残留的香气,静置架上的样品排列整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她知道自己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昨晚走廊上那个没有落下来的吻,和刚才周译临走前那句“你自己慢慢品”。
“舒觅,你完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
*
接下来大概有一周多的时间,舒觅没有跟时景鹤发过微信,也没见过面。
反倒是被周译叫出去一起吃过一次饭。
上次两人一路从香水聊到留学,从国外的生活聊到国内的餐厅,再从各自认识的人聊到大学时期的那些趣事。
周译发现舒觅这人不仅嘴贫,脑子也转得快,有些时候甚至不用他说完,她就能猜到他的意思。
而舒觅也发现,周译这个人虽然一张嘴欠得很,可其实情商很高。
有些话他说得直,却从来不会让人觉得难堪。最重要的是,他很会接她的梗。
她说一句,他能顺着损回来一句。她吐槽一句,他还能马上补上一刀。
两个人不过几天时间,竟然已经开始有了几分认识多年的熟稔感。
这天,沈念打来电话,问她这个周末要不要一起回芙园吃饭。
舒觅想了想,这周末正巧要去云城出差,已经跟一位供应商订好了时间,要去商谈一些合同事项。
她跟沈念解释了下,自己不能去了,让她帮自己给老夫人带个好。
沈念没强求,说了声好。
芙园老宅的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菜,紫砂锅里炖着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时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大房二房的人都到齐了。
时清屿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些。余薇坐在他旁边,偶尔侧头跟时清屿说句什么。
徐曼视线不时扫过余薇已经隆起的肚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藏着点什么东西。
菜上齐了,老夫人先动了筷子,众人才跟着夹菜。席间最初的谈话都是些家常,时耀辉说了几件公司的事,时景鹤简短地应了两句,气氛还算平稳。
直到老夫人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时景鹤。
“景儿,下周三城西林家主母要举办场生日宴,你替我过去一趟,送些礼物当面祝贺一声。”
时景鹤抬眼,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时老夫人。
时家跟林家来往算不上太深,平日里有些场合见了面也只是面上走个过场而已。
“奶奶,只是送礼祝贺?”
“景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夫人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清清楚楚,“林家千金,林音音,你们认识的。她母亲前两天还跟我提起你。”
时景鹤嘴角扯起一抹弧度,看向老夫人:“奶奶,我现在没考虑这些。”
“没考虑也得考虑了。”老夫人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看向时景鹤,语气里满是操心,“你说你不急,可你看你身边的人,该成家的都成家了。你再看看清屿,人家连孩子都有了,你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话说到后半句,老夫人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惋惜。
“觅觅那丫头,跟清屿的事黄了,那是清屿没福气。如今做了你的干妹妹,倒也算是我们时家的人了。”
老夫人确实喜欢舒觅,说话温温柔柔,耐心又好,看事还通透。
当初她以为那会是他们时家的孙媳妇,结果被二房那边的事搅得一场空。她嘴上不提了,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可惜。
自上次家宴,她便看出了这俩孩子间的一点苗头,她又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可是这被二房退婚的女人,再进大房的门,这成什么了,无端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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