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沙哑、含混,但林夜感觉熟悉得很。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疯疯癫癫的白面书生。
徐奕?他怎么在这儿?
林夜颇有几分惊讶,侧头和小师姐诧异的目光四目相对。
他正想去看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林夜动作一顿,释放蝠音观察情况。
此时有三个青年踩着泥水啪嗒啪嗒地走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三人来到徐奕所在的院落外面,钥匙打开锁扣,推门而入。
其中一人将一只粗瓷碗连着半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往桌子上一放,浑浊的米糠汤撒了出来。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顿时扑上来,趴在地上抓起饼子就吃。
一边吃还一边含含糊糊说着:
“呸呸……难吃,当新娘,吃肉,我要吃肉……”
送饭的人语气十分不耐烦: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干恁娘,干嘛要把这疯子捡回来!”
徐奕抱着那碗米汤嘿嘿傻笑,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自顾自乐起来。
那人把门重新合上,锁头咔嗒一声又扣了回去。
三人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另一个青年带着戏谑道:
“还当新娘呢,就他这副邋遢样,龙王爷看了都得嫌晦气。”
先头那人也嗤笑了一声,声音渐渐走远,边走边嘀咕:
“这疯子倒是死皮赖脸,还在这混吃混喝赖着不走了。”
后面的人拍了拍他的肩:
“急什么?反正也没几天了。月底要是凑不够数,把他绑去也成,好歹是个活人。”
前面那人脚步顿了一下,迟疑着说:
“龙王爷不会嫌弃他是个疯子,降下责罚吧?真要惹恼了,咱们可担不起。”
“你当龙王爷跟咱似的还挑肥拣瘦?
只要不是又老又柴的,送上去就成。
再说……龙王爷这胃口越来越大了,要是还和之前一样全上供童男童女,咱们根本供奉不起。”
三道脚步声越走越远,很快被雨声盖了过去。
林夜眯起眼,朝着王昭昭打了个手势。
小师姐点了点头,按着刀蹲回墙根的阴影里。
青团也安静地伏在她脚边,一双幽蓝的眼睛盯着前方那只破院子的方向,耳朵竖得高高的。
林夜绕到那间院子的侧墙,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正好落在那间传出声音的屋子后窗下面。
仔细一看,这地方窗板上钉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条。
屋门从外面挂了一把铁锁,锁头已经锈了,但扣得很紧。
林夜身体化作一团极淡的黑雾,穿过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又恢复原样。
屋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墙角堆着几捆发潮的稻草,上面胡乱铺着一件破旧的棉袄。
一个人影蜷在墙角,抱着膝盖,脑袋埋在碗里吃饭。
林夜轻咳一声,对方才抬起头来。
再看他现在这样,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脸颊凹陷,眼窝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
连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了好几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沾着干涸的泥垢和草屑。
和之前在宁远县见到的那副模样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徐奕盯着林夜看了几息,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他歪着脑袋,似乎认出林夜,随即咧嘴直乐:
“嘿嘿……你是……你是那个,那个……杀死皮子的小哥。”
林夜心里松了口气。还行,至少能认出自己。
他蹲下身,和徐奕平视,声音压低了些:
“徐兄,你怎么在这儿?”
徐奕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忽然把食指竖在嘴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声点小声点……龙王会听见的……它听见了就要抓人走啦……
抓去当新娘……你……你可不能和我抢,我要吃肉!”
他说着将碗塞给林夜,又缩回墙角:
“……有吃的,有喝的……不用饿肚子……”
看这样子,根本交流不了。
林夜眉头一皱,指尖轻轻搭在徐奕的脑袋上。
神识顺势探入他的识海,仔细扫了一圈。
果然,的确有一道精神禁制,盘踞在识海深处。
这玩意像一个搅拌器一样,把徐奕的精神力搅得一团糟。
若是不修炼还好,一旦开始修炼精神力,就会陷入疯癫状态。
不过……徐奕如今的精神力还真不低。
感觉起码有七品术士的精神强度。
这倒是让林夜有些意外。即便他神识一片混沌,那股力量却像是自己在运转,本能地凝聚精神。
在疯癫状态抛开了一切杂念和瓶颈之后的自然修炼,效率反而比正常人按部就班来得更快。
林夜收回手,想了想,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他抬手掐了一个印,指尖凝聚出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
随即一道简单的“斗”字诀化作一道短促的金光朝徐奕的面门飞去。
力道控制得很轻,不到真正攻击的两成。
徐奕被那道金光击中,整个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随即他惨叫“嗷”地一声仰头干嚎起来,声音又尖又哑:
“呜哇!你打我!你为什么要打我!
我不去!我不去当新娘了还不行嘛!”
他一边嚎一边胡乱挥舞手臂,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夜不为所动,依旧用精神攻击。
徐奕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本能调动精神力反击。
一道粗放但力道十足的精神力从他眉心涌出,挡住了林夜下一道“斗”字诀。
林夜又接连甩了几道“斗”字诀,都被徐奕的精神力拦下。
等他的精神力消磨大半后,他眼神里的混乱也在飞快退散。
几轮过后,徐奕忽然安静了下来,抱着头蹲在地上,一个劲喘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夜身上。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总算有了几分的清明。
“……林兄弟。”他站起身作揖:“多谢你再次助我恢复清明。”
林夜露出笑容:“徐兄不必客气。”
徐奕扶着墙站起身,有些好奇地询问:
“林兄,你为何会在这?”
林夜便不绕弯子,直说自己加入镇妖司,来这里是调查所谓的龙王和水猴子。
之后又问他:“你呢?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徐奕揉了揉眉心,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自从上次宁远一别,我便四处流浪,同时继续修炼。
没多久就浑浑噩噩,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在昌河渡口待了一阵子,还偷偷爬上了一艘船。
结果船走了没多远就遇上了水匪,船上的人都被绑走了。
那帮水匪嫌我是个疯子,懒得杀我,直接把我丢进河里。”
“我在水里漂了一晚上,之后又被人救上岸。
之后又浑浑噩噩地来到一处湖泊附近,被人踹进河里。
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从湖里捞上来了。
之后就被带到这里,把我关在这,得有七八天了。”
“原来如此,徐兄真是福大命大。”林夜由衷说道。
老徐这运气也是没谁了,疯疯癫癫的,居然还能连续度过两次危险。
不仅如此,连精神力都有长足进步。
徐奕哈哈一笑:“这姑且算老天对我的补偿吧。”
说完,他肚子忽然咕咕乱叫。
徐奕捂着肚子看向地上黑乎乎的杂粮饼子,一脸嫌弃地撇开头,希冀地看向林夜。
“林兄,能再次相逢便是天大的缘分,请客不?”
林夜爽快地掏出一只烧鸡和一大碗汤面往他面前一放,还很贴心地拿出一盆水和皂角。
徐奕看得眼睛发直,顿时竖起大拇指:
“可以的兄弟,大半年不见,你居然都有芥子空间了。
我之前那便宜师傅,拿个嗦宝袋宝贝的和什么似的。”
说完,他把手洗干净,坐在地上,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鸡腿就啃。
林夜也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问道:
“你既然来了这么多天,知道那什么龙王是怎么回事么?”
徐奕吃了好几口,这才说道:
“我在这儿一直关着,只听来看守的村民闲聊过几嘴。
说这村子每月都要献一个未婚女子给龙王当新娘,同时还要两对童男童女。
到现在也有半年了。前两月是选的村里人自家的闺女和孩子。
献给龙王后家里人就能得到庇佑,村子里的收成也匀出一份给他们。
后面村里人也不乐意了,毕竟一个月就要五个人,哪里献得起。
之后就干脆从外面花钱买。”
他说到这,又想到什么,嗤笑一声:
“他们好像还说,给龙王当新娘的人,能一辈子吃穿不愁。
但是嘛……献出去的姑娘没有一个回来过。
村里人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只说她们是被龙王留在水底享福了。
就这种鬼话,说出去谁信。”
林夜神色古怪:“这些你倒是记得清楚。”
徐奕摸了一把嘴上的油,嘿嘿一笑:“近期的自然记得清楚。”
林夜也不在意,随口问道:“那水猴子呢?”
“鬼知道是啥玩意,他们基本没怎么提过。”
徐奕:“今晚他们好像要准备三牲,在龙王庙里祭祀。
你或许可以去看看,没准能瞧见龙王什么样呢。”
“那你现在要不要跟我走?”林夜问道。
徐奕连忙摇头:
“不成不成,我就留在这。
万一你没找到龙王,他们把我丢下去祭祀,至少我还能找到劳什子龙王不是?
再说,这里有水的地方,还有人按时来打扫恭桶,挺舒服的。”
林夜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啥好。总觉得徐奕哪怕恢复神志,也有点神经质。
“你想在这里待着就待着,对了……你那个便宜师父是几品术士?”
“之前是六品中期,现在肯定还在六品就是。”
林夜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我会想办法解决掉你的禁制。”
这还真不是林夜胡诌。
遇到徐奕那会,自己也只是个小卡拉米,啥也不是,也没啥人脉背景和手段。
现在呢……不说远的,就说身边就有个离绯。
以她五品术士的能力,解决一个六品术士禁制不是什么难事。
那禁制说白了也只是一种秘法,总有破除的办法。
徐奕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他倒也不怀疑,只是一个劲啧啧:
“林兄,你现在到底混成啥样了?”
再次偶遇故人,林夜心情极好,也乐得嘴贫:
“一般一般,也就能闭着眼杀你那便宜师父几十次。”
徐奕顿时瞠目结舌。
“等解决了那什么龙王,我再请客详谈。”
林夜说完,也不继续墨迹,再次虚化退出房间。
不多时他回到王昭昭身边。
小师姐正蹲在墙根下等他,见他回来连忙小声问道:
“刚才里面那声音……是不是徐疯子?”
“师姐,你的记性真不错,就是他。”
林夜一边把徐奕的情况说了一遍。
王昭昭也不由感慨,徐疯子是真的命硬。
这一路化险为夷也就算了,危急时刻,还能遇到他们俩。
“先不用管他,之后带他走就是。
徐奕刚说李树村晚上就有祭祀,咱们看看情况。”
说完,林夜的蝠音覆盖了大半村落。
无论是房屋的轮廓,还是院子里的人员分布,都在他脑海中缓缓成型。
最高处那龙王庙也在范围内,是林夜重点摸查的区域。
单从外面来看,龙王庙的规模比寻常土地庙大了一圈。
屋顶覆着青灰色的瓦片,门楣上雕着一团模糊的云纹,像是龙身缠绕的图案。
庙内除了主要供奉的龙首人身的龙王泥塑以外,两边还立着几个妖物的泥塑,应该算是“龙王”的手下。
其中有一只长着人的手足的鲤鱼,还有带着狰狞鬼面具的猴子。
一条黑色、长着三只人眼的泥鳅,最后则是上身为女人、下身为螃蟹的蟹女。
总之……都奇形怪状的。
几个泥塑的表情都带着几分让人不适的邪意。
即便因为下雨的关系,林夜闻不到什么妖气,也能辨别出有问题。
之后他便和师姐挨在一起慢慢等待。
到了晚上,大雨依旧没停。
村里满地都是水坑和泥浆,远处的湖泊水位也在缓慢上涨。
此时庙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二十来个人。
全是成年男性,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六十都有,身披斗笠和蓑衣围成一圈。
庙里摆着一张长条木案,上面放着瓜果香炉。
案前一头大肥猪,一只羊,还有几只鸡全都捆在一起,已经被处理过。
血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随意走动。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面朝着庙门方向,像一根根木桩似的。
令人感到吊诡的是,村里安静得异常,连鸡鸣狗叫声都没有。
那些动物一个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知是本能感觉到危险,还是曾经见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各家各户的女人和孩子全都待在家里。
一个个关着灯,紧闭门窗缩在角落,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他们的脸上,满是希冀和恐惧交杂的矛盾神色。
“铛铛铛!”随着一个老人敲响铜锣,预示着祭祀正式开始。
青年们挨个进入庙宇,跪地诚恳上香。
他们乞求的无非就是暴雨早些过去,村子不会招灾。
还有收成和鱼获更多,自家能过上好日子之类的。
林夜正仔细观察四周,并未觉察到湖中有妖物靠近的异动。
反倒是庙里的泥塑,烟雾缭绕下,表情更扭曲了几分。
林夜察觉到古怪,盯着泥塑看了一会。
忽然,那只三眼泥鳅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叩首的青年身上。
本该是毫无神采的泥眼,居然露出人性化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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