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低头。
林娇娇的泪珠顺着精致的下巴滚落,砸在手背上,烫的人心口疼。
贺野滚到喉咙管里的狠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双臂用力一拢,将她揉进怀里。
“不赶。”他声音轻颤。
“你就是拿刀剜我的心,我也不赶了。”
林娇娇趴在他肩头,双手搂着他的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两人贴得极近。
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燎。
他粗喘着,一把扯开身上被酒臭和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衫,结实的胸肌和块块分明的腹肌暴露在空气里,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贺野……”
林娇娇被他烫人的体温吓着,刚仰起头。
贺野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压了下去。
滚烫的嘴唇碾过她的唇瓣,大掌顺着脊背滑下,掐住细腰,把人往怀里揉。
林娇娇身子发软。
药劲往下腹窜,贺野的手掌探到了确良衬衫的衣摆边缘。
指腹擦过皮肉的那一刻,他手上的动作生生停下。
这药太脏,他就算把自己憋死,也不能这时候去糟蹋她干干净净的身子。他咬住后槽牙,一把将人推开。
林娇娇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推人,又扑上去抱他的胳膊。
“你生病了是不是?你身上好烫,我们去找大夫……”
她带着哭腔喊,抬袖去给他擦汗。
贺野一把挥开她的手,连着倒退好几步。
“别碰我!”他大口喘着粗气。
“进去!门闩上!老子不发话,死也不许出来!”
林娇娇僵在原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和满头大汗,终于明白过来。
贺野转身,跌跌撞撞奔向后院。
他粗糙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却小心地探进丢在一旁的短衫衣兜,摸出那张叠得方正的批条。这是他受了一整晚气换来的,是娇娇往后做生意的底气。
他把批条压在屋檐下最干燥的那块红砖底下,确定沾不到半滴水,这才转身走向水井。
木桶砸进深井,满满一桶井水拔上来。他举起桶,兜头浇下。
水花四溅,寒意打湿了地上的青石板。
药效在骨头缝里乱窜,一桶水压不住那股邪火。
再打,再浇。
水流顺着下颚、脊背往下淌,盖过陈年的旧疤。
林娇娇跟到后院。
贺野一桶接一桶地往身上浇凉水。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也没上前。
打水和浇水声在后院响了大半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动静才停。
贺野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没了意识。
林娇娇跑过去,双手架住他的咯肢窝。使出吃奶的劲,把这个大个子一点点拖回了堂屋,搬上了那张松木床。
她跑去灶房,生火、切姜片,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
端着温水给贺野擦干身体,换上干爽衣裳,把热汤一点点喂进他嘴里,掖实被角。
随后,她端着水盆去后院倒水。
走到屋檐下,红砖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林娇娇走过去,抽走红砖,拿起那张纸。
这是一张盖着红星机械总厂和县纺织总厂双重红钢印的直批条。白底黑字,写着二百匹布料配额。
纸面干燥平整,没沾一滴水星子。
林娇娇泪水当即滚落。
她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
再抬起头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没了娇气,只剩狠劲。
她站起身,退到门外,把院门关上。
转身,她敲开了宋云住的偏房。
“穿衣服。走,跟我去纺织总厂。”
……
县纺织总厂。
供销科办公室的红漆门敞着。赵明艳坐在办公桌后,红指甲捏着瓜子,嗑得脆响,地上满是瓜子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
看到林娇娇和宋云走进来,她先是惊讶,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贺科长家里那位城里大小姐吗?”
赵明艳站起身,掸了掸收腰红布裙上的碎屑。
“怎么,昨晚男人夜不归宿,急得上我这儿来捞人了?姐姐教教你,男人的心要野了,你满大街找也是白搭。”
宋云火冒三丈,卷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林娇娇伸手拦住,迈步上前,把那张直批条拍在桌面上。
“拿这张批条,去仓库提两百匹的确良和劳动布下脚料。马上给我装车。”
赵明艳扫了一眼条子,轻嗤一声。
“厂长去省城开会了。这纸,我不认。”
“谁知道是不是昨晚我喝高了,姓贺的顺手牵羊偷的?你们这帮泥腿子,手脚向来不干净。还提布?今天一根线头你也别想带出去!”
宋云气得跳脚,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放屁!你还要不要脸了?昨晚在国营饭店后巷,我亲眼瞅见你往贺野身上贴,被他一巴掌推进烂泥沟里,你现在倒打一耙说他偷东西?”
赵明艳被当场揭了底,面子挂不住。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往地上一砸。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赵明艳厉声叫嚷。
“来人!保卫科呢!把这两个搞投机倒把的盲流给我轰出去!”
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个戴红袖章的干事拿着橡胶棍探头进屋。
宋云瞧见这阵势,腿肚子打颤,往后缩了一步。
两个干事刚要拿人,林娇娇拨开宋云,迎着橡胶棍上前。
手伸进蓝印花布兜,掏出一件黄澄澄的物件。
“砰!”
物件砸在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直接弹了出来。
桌上躺着一对实心足金的镯子。
赵明艳吓了一哆嗦,俩干事也看傻了眼,谁也没敢再往前迈步。
“你不认批条是吧?行。”
林娇娇双手按在桌沿上,盯着赵明艳的眼睛。
“这对镯子是沪市打的实心足金,拿到外头当铺,少说能当一千块钱。”
赵明艳变了脸,咽了口唾沫。
林娇娇往前压了压身子。
“你要扣着布不发。出了这扇门,我就直奔县委大院去找齐书记!”
“举报你赵明艳,私扣公家物资,变着法儿索贿!”
林娇娇声音拔高。
“我还得跟齐书记好好念叨念叨,你赵明艳身为国家干部,是怎么给我男人下脏药、上赶着搞破鞋的!你大可以试试,看这金镯子够不够买你一张去大西北采石场的单程车票!”
赵明艳懵了,嘴唇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你这是诬告!我什么时候要过贿赂……”
“装,还是不装?”
林娇娇抓起金镯子作势转身。
“去县委的路,我认得清。”
“站住!”
赵明艳后背心直冒冷汗。她底子本来就不干净,哪经得起纪委去查。这要是被查出点东西,铁饭碗砸了不说,人还得进去。
她咬着牙。
“算你狠……来人,带她们提货!”
站在门口的干事面面相觑,半天没动。
“聋了吗!带她们去仓库提货!”赵明艳吼破了音。
林娇娇拿起金镯子,揣回兜里。
摸出早准备好的大团结,甩在桌上。
“看清楚了。买你两百匹布,我一分钱不少你的,但少一寸,我送你全家进去吃牢饭。”
她拿起那张批条,对折收好。
“收起你那副恶心做派。我男人干干净净,就是瞎了眼也瞧不上你这种货色。他堂堂正正拿回来的批条,你要再敢往他头上扣屎盆子,我林娇娇豁出这条命,也跟你死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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