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视线扫过对面几个干事的脸,单手把裹在林娇娇肩头的外套往上提了提。
“京市市委书记的根基再深,能深得过国家的大政方针?”
他嗓音粗粝。
“这畜生把人锁屋里,强行囚禁女知青,血书还在这儿摆着。这叫破坏上山下乡建设!今天这镣铐不落他手上,明天老子拿红钢印去市局告你们渎职!”
“镇里不办,老子今天就把事捅到省委去!看看这把火,烧不烧得穿他顾家的底裤!”
带头干事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贺野胸前的红印章和地上的血布。
县官不如现管。
这人手里拿着县总厂采购科的批条,身上透着戾气,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咔哒”。
铁铐子卡死了顾城的手腕。
顾城的笑声停住,盯着手腕上的铁圈,牙关咬得直响。
他刚动了动胳膊,干事按住他的肩膀。
“老实点!”
……
贺野再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双臂收紧,抱着怀里的人跨出二楼家属院。
青砖高墙的院落。
贺野推开实木大门,抬脚迈进去,脚跟顺势带上院门。
“哐当——”
窝在宽大中山装里的林娇娇浑身一哆嗦,两只细白的手攥住贺野的衣襟,眼泪直往下掉。
“别锁门……我害怕,贺野你别锁门……”
颤抖顺着衣料传过来。
贺野退后一步,拔开门栓,两扇木门大开。
“不锁,大门敞着。”
他宽大的手掌压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柱一下下轻拍,嗓音放得极柔。
“娇娇看清楚,这是咱们的家,没人敢关着你。”
林娇娇屏住呼吸,睫毛上挂着泪珠,小心地从他怀里探出头。
阳光落进院子,青石板铺得平整,左边搭着一溜绿油油的葡萄架,架子底下一把干净的藤椅。墙根处,还放着一个新打的红木洗澡盆,木料磨得光滑透亮。
贺野托着她,推开堂屋木门。
东墙根下,半山腰泥屋里的那张松木床原原本本架在那里。
床头铺着她惯盖的红牡丹厚被褥。
旁边的矮柜沿,摆着她的半月梳、没用完的半盒雪花膏。连喝水豁了口的粗陶缸子,也搁在桌子上。
“喵呜。”
小狸花“肉包”从门槛上轻快地跳过来,竖着尾巴,拿脑袋直蹭林娇娇的脚踝。
熟悉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草香扑了满面。
林娇娇鼻尖发酸,靠在贺野结实的胸膛上,软乎乎地抽噎了一声。小手从外套里探出来,去摸他衣兜。
“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个大院子?”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
“还有那身公家皮,到底怎么回事?”
贺野抱着她坐到床沿,避开她水汪汪的视线,扯过被角搭在她腿上。
“拿山货倒腾的,运气好,李厂长赏识。”
林娇娇靠得近,除了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味,还能闻到跌打药酒味,混着血腥气。
小姑娘脾气上来,顾不得害怕,白嫩的小手突然探出,一把攥住贺野粗布褂子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扯。
贺野没防备她来这出,左边胳膊的衣服顺势滑落一半。
刀伤结了痂,周围皮肉上却叠着大片淤青。
林娇娇的眼泪“唰”地落下来。
“这也是运气好倒腾来的?”
她哭得肩膀直抖,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敢落下去。
“你不是答应我不拿命换钱了吗?你又去跟人拼命了是不是!”
贺野慌了,伸手去拉衣服盖住伤口。
“娇娇,不疼,是踹那门用力过猛崩开的。”
林娇娇一把拍开他的手,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落在贺野的刀疤上。
贺野喉结滑动,声音发哑。
“脏,别碰。”
“不脏。”
林娇娇抬起头,满脸泪水地捧着他刚毅的脸庞。
“这是你护着我的勋章。”
她定定地看着他,吸了吸气:“贺野,你为了我连命都能不要,我以后连这条命都是你的。就算你以后变成了穷光蛋,我也跟着你讨饭去。”
贺野眼眶发烫,双手捧起她巴掌大的小脸,粗粝的拇指蹭掉她眼角的泪。
“有老子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去讨饭。你要过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天色暗下来。
屋里的光线一暗,那股被锁在昏暗红砖房里的窒息感反扑回来。
林娇娇蜷缩在床榻上,眼泪一直流,身子直抽搐,双手揪住贺野的衣摆。
“别走……你别走……大笨蛋,我好害怕……”
贺野单膝跪在床边,粗糙的大掌覆上她汗湿的后背,顺着脊骨一下下安抚。
“不走,娇娇不哭,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直到她哭累了,紧绷的身子软下来。
贺野才起身去灶房烧了热水,一桶桶倒进墙根的红木澡盆里。
“出了一身冷汗,洗干净了睡个好觉。”
贺野把她抱到澡盆边,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麦色的耳根发红。
“你自己脱,够不着后背我再帮你擦。”
林娇娇看着他宽阔踏实的背影,心口暖得发烫。
她解开裙子的纽扣,布料滑落在木地板上。
跨进温热的水中,她仔细洗净身上那股檀香味。
水汽氤氲中,林娇娇趴在浴盆边缘,雪白的肩颈和湿漉漉的锁骨露在水面外。
“贺野,我腿疼,够不到背。”
贺野呼吸一滞。
他攥着粗布毛巾的手背青筋暴起,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转过身来。
目光避开水面下的春光,隔着毛巾,轻轻擦过她细腻白嫩的后背。
林娇娇转过身,胸前风光若隐若现。一双湿漉漉的纤手突然抬起,攀上贺野的脖颈,将他往下一拉。
她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带着哭腔呢喃。
“贺野,你抱抱我。”
贺野手里的毛巾掉进水里。他单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水花四溅,唇齿交缠。
他将满腔的心疼、还有这几天差点失去她的恐惧,全都落在这个深吻里。
直到林娇娇被亲得喘不过气,瘫在澡盆边,贺野才直起身。
他喘着粗气,扯过浴巾将她裹严实,抱回床上。
“别招惹老子了。”他声音沙哑得要命。
“等你身子养好,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安置好床上的人,贺野走出堂屋,踏进院子。
走到水井旁,他抄起木桶打上来半桶冷水,连头带脖子浇了下去。冷水顺着下巴砸进泥土里。他靠在砖墙上大口喘着气,把那股翻腾的邪火压进骨头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刚粗着嗓子在外头喊。
“贺哥!贺哥你在不在?”
贺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沈刚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把剔骨刀,从肉铺跑过来。
“贺哥,出事了。”
“刚才镇上来了辆小轿车,开到机械总厂门口,听说是京市来的人,厂长亲自出来迎的。”
贺野沉下脸。
“看清车牌没有?”
“看清了,京A开头,黑色上海牌轿车,车上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腰板笔直,一看就是当官的。”
沈刚喘了口气。
“还有,那个姓顾的从派出所出来了,傍晚被人接走,现在在厂长办公室里。”
贺野没说话,他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个木箱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文件和一枚铜质印章。
他抽出最上面那份盖了红章的委任状,在昏黄的油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塞进怀里。
“沈刚,你去把宋云叫过来,就说我让她今晚陪着娇娇,别让娇娇一个人待着。”
“贺哥你要去哪儿?”
“去会会那帮孙子。”
贺野套上那件灰布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腰间别上那枚采购科的铜章。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林娇娇额头落下一吻。
小姑娘哭累了睡得沉,睫毛上还挂着泪痕。
贺野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
与此同时,镇机械总厂三楼。
厂长李国富顶着满脸油汗,手里捏着一张纸,推开办公室的房门。
实木桌上放着一纸刚批下来的保释单。
顾城坐在对面的硬板凳上,脸上缠满厚厚的白纱布,露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桌上的保释单。
“厂长,查清楚了吗?”
李国富擦了把额头的汗,把手里那张纸递过去。
“查清楚了,顾少爷,这个贺野手里的采购科编制是临时工性质,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满后需要厂部考核通过才能转正。”
顾城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贺野的基本信息和用工性质。
“临时工……呵,原来是个临时工。”
李国富陪着笑。
“是啊,这人是李副厂长私自招进来的,说是帮厂里跑山货采购,试用期三个月。”
“按规定,临时工试用期内如果出现违纪行为,可以辞退,不需要走正式流程。”
顾城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还等什么?”
李国富为难地搓着手。
“可是顾少爷,这个贺野手里有李副厂长签的委任状,还有厂部的红印章,咱们总得有个说法才能辞退他啊。”
“说法?”
顾城站起身。
“就说他冒用公职人员身份,私自动用厂部印章,这还不够吗?”
“再查查他这段时间经手的采购款项,我就不信查不出问题来。”
李国富有些犹豫。
“可是……可是万一惹怒了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
顾城冷笑一声。
“厂长你是怕李副厂长,还是怕我爸?”
李国富脸上的汗珠子更密了,他陪着笑。
“顾少爷说笑了,我这就去办,明天一早就把贺野那身皮扒了,让他滚回山里去。”
“不。”
顾城攥紧手指。
“今晚就办,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他像狗一样被赶回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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