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砸在甲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顾寒舟手背上的旧疤被雨水冲刷着,泛着冰冷的白。
主控舱内的死寂,被几声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强行砸开。
“这老狐狸把壳褪得很干净。”
白鸦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十六年前的资料停在这张照片上,之后的轨迹全断了。翟谭这个身份,早就被注销了。”
唐小满猛地凑近屏幕,双手抓着桌沿。
“注销了?那线索不就断了?”
“人注销了,系统里的残渣还在。”
白鸦的双手在虚拟光键上拉出残影。
“他当年走的是涉外慈善,用的跨境系统。只要系统升级,旧库的数据迁移总会漏点碎屑。”
大屏上,成百上千的乱码瀑布般滚落。
“小满,切副屏过滤网,加两道拦截。”
“已经挂上了!”
两人配合得极快。
三秒后。
进度条在屏幕中央猛地卡住。
“抓到了。”
白鸦重重按下回车键。
“三年前,有人用这张已经注销的旧证件,买过一张船票。”
唐小满睁大眼睛,紧盯着那张被强行还原的电子票根。
“一个死掉的身份,怎么买票?”
“这是幽灵票。”
白鸦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没喝,又重重放回原位。
“专门用来走私或者运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票面不记真名,只认钱和专用渠道。”
孟骁站在甲板上,伸手按住耳机。
“船票去哪的?”
“赤海北线。”
白鸦吐出这四个字。
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碰撞声。
像是厚重的铁皮柜被人用力拉开,紧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赤海北线的旧票据,走的是沧澜港口的外包系统。”
沈牧的声音粗重,背景音里满是回声。
“我现在就在沧澜的底层档案室。”
顾寒舟转身,视线穿过雨幕。
“多久能出结果。”
“十分钟。”
沈牧喘了口气。
“那几年的外包记录没做全数字化,纸质底档堆了三个库房。白鸦,把票号和购买时间发我。”
“已经发过去了。”
通讯频道里只剩沈牧翻找东西的杂音。
海浪拍打着海晟号的船身,货轮随着浪头上下起伏。
山魁单手拎着破障锤,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军靴踩得积水啪啪作响。
孟骁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站定?”
山魁停住脚步,横了他一眼。
“俺心里憋得慌。”
“憋着也别乱晃。”
山魁还想回嘴,通讯器里忽然传来沈牧的一声低喝。
“找到了!”
沈牧拍打灰尘的声音传出。
“在四百零二号旧箱里。白鸦,我用内部专线扫给你。”
主控屏闪了一下。
一张泛黄的船票存根扫描件,被放大在屏幕中央。
“这票根有问题。”
唐小满指着票根底部。
“上面有手写字。”
顾寒舟走到终端前,目光落向那排字。
字迹很潦草,墨水几乎透过了纸背,像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上去的。
【拾荒老人,带铃,转交院长。】
十个字。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唐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转头看向顾寒舟。
“拾荒老人……”
她声音发紧。
“是当年把您送到青禾孤儿院的那位老人?”
顾寒舟看着那行字,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一点点收拢。
“是他。”
山魁提着破障锤走过来,脸上的横肉绷紧。
“他带铃铛干啥?给院长送礼?”
“那不是礼。”
秦疏影靠在舱门边,短刃在指间停住。
“那是用来控制你们的哨音。”
她冷冷看向屏幕。
“一个拾荒的,怎么会拿到塔尔塔罗斯采买线的专用铜铃?”
孟骁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见过采买车队。”
顾寒舟开了口,声音平稳,却透着冰渣。
“他不是随便把铜铃留在木箱里的。”
白鸦抬起头。
“老大,你的意思是……”
“他知道那铃铛代表什么。”
顾寒舟指尖点在屏幕的“转交院长”四个字上。
“他当年在崖底抱走我,后来又见过那支运孩子的车队。他从车队那里弄到了这枚铜铃。”
唐小满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知道车队有问题,可他没法报警,因为车队有合法的慈善外壳。”
顾寒舟接上她的话。
“所以他把铜铃留给齐慧珍院长。”
“他把它当成证据,留在了青禾。”
甲板上彻底安静。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没有把捡来的孩子卖掉。
他不仅留下了孩子,还冒着极大的风险,把一枚代表着黑暗转运线的铜铃,悄悄塞进了孤儿院的旧木箱里。
他想告诉后来的人。
这背后,有鬼。
孟骁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那他为什么还要买船票?”
“他没有买。”
白鸦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这张票是翟谭买的。确切地说,是翟谭背后的采买线买的。”
唐小满愣住。
“那为什么会有关于老人的备注?”
“这是处理记录。”
顾寒舟转过身,面向漆黑的外海。
“采买线发现了他在调查车队。”
“这张票,是给他准备的单程票。”
山魁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空水瓶。
水瓶砸在栏杆上,弹落进海里。
“这帮畜生!”
山魁咬着牙,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们把那老人也绑上船了?”
顾寒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海面上翻滚的白浪,眼底的情绪被压得极深。
霍青棠的加密频道在此时强行切入。
她那边的背景音十分安静,显然已经在一个绝对封闭的环境里。
“顾寒舟。”
霍青棠的声音很硬。
“这张船票和那条备注,我已经全部固化保存。”
顾寒舟按住耳机。
“收到。”
“这涉及十六年前的旧案,也涉及青禾孤儿院的采买残线。”
霍青棠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这条线,等你们回国后,我要重新立一支专案。”
“好。”
霍青棠继续说道。
“拾荒老人的轨迹,江韵竹已经在走国内的司法协查程序。”
“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赤海护航。”
孟骁看向顾寒舟。
顾寒舟手指离开耳机。
“我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主控屏。
“先护航。”
他吐字极度清晰。
“回头查老人。”
霍青棠在那头松了一口气。
“明白。”
通讯切断。
白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老大,那这张旧船票的线索就先放着?”
“不放。”
沈牧的声音再次从频道里传出。
他那边的灰尘声更大了,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这张票,不用回国查。”
顾寒舟转头。
“发现什么了。”
沈牧将另一份港口调度底图投了过来。
“那张旧船票的终点,根本不是什么常规转运港。”
红色的航线在屏幕上亮起。
它穿过茫茫大海,最终停在一个标着废弃符号的孤岛上。
“我核对了当年的航海日志。”
沈牧声音发沉。
“这艘船最后的停靠地,就在赤海北线。”
唐小满猛地站起身。
“赤海北线?”
“对。”
沈牧放大那个坐标。
“正好在赤海北线,一座废弃的补给岛上。”
甲板上的人全都停住了动作。
那个位置。
正是白色冷柜船改变航向后,试图绕行前往的那片海域。
也是海晟号原本预定要经过的危险窄道附近。
旧案的残迹。
新案的战场。
十六年前的铜铃和旧船票,与今天的跨国转运线,在赤海北线的这座废弃补给岛上,彻底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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