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晟号终于停了下来。
船身还在随着浪头轻晃,甲板上满是海水和柴油味。刚才被切断的燃油管仍有余油从缝里往外渗,混进排水槽,留下断断续续的虹彩。
永泽三号已经拉开距离,汽笛声却没有立刻停。
像是在确认,这艘险些撞上自己的船,真的失去了牙。
顾寒舟从泵舱出来,抬手按住耳机。
“白鸦,锁船。”
白鸦没问锁什么。
“海晟号所有外发链路,卫星、短波、船载中继、备用终端,全部切断?”
“全部。”
“船员正常求救频道呢?”
顾寒舟看向甲板另一端。
几名被解救的船员正扶着栏杆干呕。餐厅里的门已经打开,协同人员逐个把人带出来,核对身份,检查伤势。
“护航舰转接。”
“明白。”
白鸦的键盘声响起。
几秒后,海晟号船桥上方的通讯灯一盏盏熄灭。原本还在闪烁的卫星终端也黑了下去,只剩船内局域网被保留在隔离状态。
孟骁带着两名协同人员从驾驶室下来。
两个被控制的男人走在前面,双手反绑,头上套着黑色束缚罩。他们一个穿着船员制服,另一个身上则是轮机组工装,鞋底却干净得没有半点机油。
顾寒舟扫了一眼。
“分开。”
孟骁抬手。
“左边那个送餐厅,右边那个送备用舱。”
两名内鬼立刻被押向不同方向。
沈牧的通讯接进来,背景里有港口调度的广播声。
“海晟号不能在外面漂太久。我已经联系最近的港口拖船,两个小时能接上。船员、伤员、缴获设备都得尽快落岸。”
“先别派。”
沈牧顿住。
“为什么?”
顾寒舟走到船尾,低头看着油膜被浪一点点打散。
“岸上的人知道得太快,船上的线就白封了。”
“可海晟号受损,继续停在赤海风险很高。”
“护航舰会守。”
顾寒舟抬眼。
“你先查拖船名单、接泊泊位、港口调度和临时维修申请。谁提前知道海晟号出了事,谁就有可能替摆渡客留过门。”
沈牧沉默片刻。
“你怀疑港口还有人。”
“我不怀疑。”
顾寒舟说。
“我在筛。”
沈牧呼吸压了下来。
“好。拖船不动,港口也不通报具体船况。我亲自盯。”
“别一个人盯。”
“我知道。”
沈牧停了停。
“阿野,港口是我的地盘。”
“所以更别让人看出你急。”
通讯切断。
霍青棠很快接入加密频道。
她那边显然还在整理证据包,翻页声一阵接一阵。
“顾寒舟,海晟号现有影像、燃油排放记录、远程舵机控制日志,我已经收到。”
“嗯。”
“你封船可以,但封控过程也要记入时间轴。谁下的令,什么时间断讯,保留了哪些民用求救渠道,全都写清楚。”
孟骁朝顾寒舟看了一眼。
顾寒舟没嫌麻烦。
“孟骁。”
“在。”
“录。”
孟骁立刻取出记录终端。
“赤海时间,十七时四十二分。海晟号进入临时证据封控状态。外发通讯由护航舰转接,伤员救援、船员核验和紧急航安频道正常保留。”
霍青棠接着说:
“还有两名内鬼,必须分开录口供。别让他们先对上话。”
“已经分开。”
“很好。”
霍青棠声音缓了一点。
“这次别急着靠岸。有人敢把商船做成火船,就说明他们在岸上还有接手的人。船一进港,证据、人、设备,都会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
顾寒舟望着逐渐暗下来的海面。
“故事得有结尾。”
“那就让它按证据结尾。”
霍青棠说完,切断通讯。
餐厅临时审讯区。
孟骁站在第一个内鬼面前,取证设备架在桌角。
男人约莫四十岁,额头上破了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他双手被扣在桌边,抬头时眼神躲闪。
“叫什么。”
“赵启明。”
“岗位。”
“驾驶室副操。”
“谁让你关通讯?”
赵启明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是谁。有人给了我钱,让我在指定时间把船桥权限交出去。”
“多少钱?”
“五十万。”
“钱在哪?”
“还没拿到。”
孟骁盯着他。
“没拿到钱,你敢把一船人往火里送?”
赵启明额角的汗流下来。
“我女儿要做手术。我没办法。”
“谁告诉你她要做手术?”
“医院。”
“哪家医院?”
赵启明嘴唇动了动。
“我……我不记得。”
孟骁没有继续逼。
他按下录音暂停键,转身走进另一间备用舱。
那名轮机工装的男人已经被固定在椅子上。
秦疏影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他的工作证。
“名字。”
“周放。”
“谁让你打开燃油旁路?”
周放垂着头。
“他们拿我妈威胁我。”
“怎么威胁?”
“发了照片。”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照片里是什么?”
周放抿紧嘴。
“我妈在菜市场买菜。”
秦疏影把工作证放到桌上。
“菜市场几点关门?”
周放没出声。
“你说昨天晚上拍到她买菜。”
秦疏影盯着他。
“她买什么?”
周放的手指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
秦疏影按住耳机。
“孟骁。”
“听着。”
“两个口供对不上。”
孟骁走进门,脸色沉得厉害。
一个说为了女儿手术钱。
一个说母亲被盯上。
两人都在把自己往被胁迫的方向推。
可他们连恐惧都没学像。
顾寒舟站在门外,听完只问了一句。
“他们提到谁了吗?”
“没有。”
顾寒舟没有让孟骁继续审。
“留活口,查转账,查家属,查他们最近三个月见过谁。”
“是。”
“还有。”
顾寒舟看着两间隔开的舱门。
“别让他们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孟骁点头。
“明白。”
甲板另一端,医疗组正在把冷柜船救下的孩子转上救援艇。
临时保温棚里亮着灯。
周宁夏的远程画面挂在医疗终端上,她一边核对体温数据,一边让医护人员把几个低温严重的孩子先送走。
“这个孩子先上担架。”
“他手脚僵,不要让他自己走。”
“那边的毯子换干的,别把热源贴太近。”
山魁站在保温棚外,急得来回转。
他看见那个沉默男孩站在舷梯口。
男孩身上裹着顾寒舟那件外套,手里还抱着半瓶没喝完的温水。他没有跟其他孩子一起上救援艇,脚尖死死抵着甲板边缘,像谁碰他一下就会逃回船舱。
山魁放轻声音。
“小子,船上暖和。”
男孩没理他。
“俺不抱你。”
山魁挠了挠头。
“俺就站旁边。”
男孩还是不动。
周宁夏从屏幕里看见这一幕。
“别围着他。”
山魁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俺没围。”
“再退。”
山魁又退。
顾寒舟走到舷梯前。
男孩抬头看他,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随后滑到他右手手背。
那里有一道浅疤。
是很多年前玻璃划开的旧痕,靠近拇指根部,早已不显眼。
男孩盯了很久。
顾寒舟停在三步外,没有往前。
“不想上船?”
男孩没回答。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抱紧外套,指尖压住衣料上的褶皱。
顾寒舟没催。
“你可以等。”
男孩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你也有编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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